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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蔣一輪這才連忙伸過自己的手,攙住了新娘子。

  岸上的人歡呼起來。

  在鞭炮聲中,蔣一輪將新娘子攙到了岸上。然後,他鬆開新娘子的手,像一個引路人一樣,走在前面,新娘子就低著頭,小步走在後面。

  蔣一輪似乎走得太快了,將新娘子落下了。老婆婆就走過來,拉住他,讓他等等新娘。

  一顆沖天雷落下,在新娘子的頭頂上方不遠的地方,炸開了。新娘子一驚,抬起了頭。桑桑與許多人一起,都在刹那間看到了她的臉。桑桑覺得新娘子長得很好看,是與白雀姐姐不一樣的那種好看。

  蔣一輪走在人群裡。他仿佛沒有感覺到周圍有這麼多人在看他、他後面還跟了一個新娘子,而是獨自一人走在一條無人的小徑上,在看黃昏或深秋時的景色,眼中流露出幾絲茫然。

  人群隨著蔣一輪與新娘子全部離開了。現在,河邊上就只剩下桑桑一人,呆呆地望著一地粉碎的爆竹紙屑……

  桑桑讀六年級的第一學期時,因蔣一輪多次向桑喬請求、桑喬又十分愛惜蔣一輪的才能,在桑喬與上頭進行了多次疏通之後,蔣一輪又得到同意,被調回到油麻地小學。

  從此,油麻地人又聽見了那如泣如訴的笛音。

  蔣一輪到了星期六傍晚才回去,而星期天下午,太陽還有好高,又趕回到學校。

  老師們跟他開玩笑:「新娘子別跟人家跑了。」

  蔣一輪朝老師們笑笑。

  收完了秋莊稼,地閑,人也閑,有人想看戲,油麻地文藝宣傳隊又恢復了排練。桑喬還忘不了那出《紅菱船》,就對蔣一輪說:「《紅菱船》不能丟。」蔣一輪頭天晚上就把那支新買的笛子擦了又擦,擦得像支金屬做成的笛子。

  但,白雀說她要去江南看她的母親,沒有來參加宣傳隊。

  桑喬丟不下《紅菱船》,另找了一個女孩來頂白雀。

  排練起來之後,桑喬覺得這女孩雖不及白雀,倒也有另一番情調,不算滿意,但也談不上不滿意。

  但蔣一輪吹笛子,只覺得吹得沒意思。他心裡老恍惚著,先以為是白雀在那兒表演,等認清了不是,笛子就吹得不上勁。心思一走,吹得熟透了的一支曲子,還時不時地打磕巴。

  桑喬不該再撿起這出《紅菱船》。

  這天晚上,蔣一輪將桑桑叫到花園裡,猶豫了一陣,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桑桑,還能幫我送一封信嗎?」

  桑桑小,桑桑不會多想,就把信接過了。可是走在路上,桑桑沒有了從前送信時的那種新鮮感、神秘感和一種說不清楚的興奮。桑桑走得很慢,仿佛自己在做一件自己不太明白、拿不准的事情。他還在打穀場上的一隻拖上岸來的木船上坐了一會兒。他要想一想。但他又不會想,只是把信拎在手裡摔了兩下,就又走了。

  桑桑把信交給了白雀。

  離開白雀往回走,桑桑的眼前,就老有白雀在把信取到手上時的樣子:一下把信拿過去,放在了胸前,目光裡滿是驚奇與慌張,嘴唇微微地打著戰。於是,桑桑就無端地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危險的事情。

  兩天后,白雀仿佛算准了桑桑要到村裡玩,老早就守在了大橋邊。

  桑桑看見了白雀,不知為什麼,很心慌地看了看周圍,才走上橋。

  白雀低著頭,不讓桑桑看見她的神情,將一封信放在桑桑的手上,匆匆地走了。

  從此,桑桑就陷入了一種困惑與迷惘。他還感覺到,蔣一輪與白雀也一樣陷入了困惑與迷惘。他在困惑與迷惘中,幫著蔣一輪與白雀傳遞著信。而不管是蔣一輪還是白雀,每當將信交給桑桑時,就不住地對桑桑露出歉疚之情。好心的桑桑這時就會顯出高興的樣子,仿佛在說:我是願意為你們送信的。

  溫幼菊對桑桑說:「桑桑,你這回可真是地地道道的地下交通員了。」

  桑桑的母親說:「這孩子大了,是個爛好人。」

  桑桑趕緊走掉。他往細馬放羊的地方走,他想跟細馬說說送信的事。他想跟細馬商量商量,聽聽細馬怎麼說。但桑桑最終沒有說。他和細馬一道躺在草坡上,望著雲彩變幻不定的天空。

  兩隻同樣可愛的小山羊,在田埂上互相抵著。

  有一陣,桑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因為,他眼前出現了那個新娘子。蔣一輪結婚的那天晚上,他將桑桑帶進了房間,向新娘子介紹說:「這是桑校長家的桑桑。」新娘子就把桑桑的手拉過去,在桑桑的手上放了一把糖塊與紅棗。就在那一刻,桑桑就記住了她的那對目光。有一天,桑桑去面對細馬的羊群時,在羊群裡,看到了一隻瘦小的、溫順的山羊,而這只瘦小溫順的山羊的眼睛,忽然使桑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新娘子那天看他時的一對目光。

  桑桑想對蔣一輪和白雀說,他不再幫他們送信了。但總是猶猶豫豫的桑桑,卻又想起了白雀的那雙目光。那是一雙清澈的、柔和的、帶了一些哀怨與無望的目光。這對目光更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記憶裡。

  桑桑像一隻迷途的羔羊,走到了交叉路口上。

  冬季,桑桑所不由自主地參與的這個美好而淒美的故事,突然地斷裂了——

  臨近寒假時,蔣一輪的妻子來到了油麻地小學。她是來幫助蔣一輪把被子、衣服什麼的弄回家去的。這是她第一回來油麻地小學。老師和學生們都出來看她。她滿臉通紅,進了蔣一輪的房間,就再也沒有出來。

  桑桑的母親和邱二媽說:「蔣師娘像一個小姑娘。」

  蔣一輪還要上課,就把她留在了房中。蔣一輪講課時,似乎有些心神不定。下了課,他連忙往外走,教案都落在了講臺上。他推開房間門一看,妻子已不在了。他很快看到了在已經卷起的褥子下露著的那些信。他猛擊一下自己的腦門,都未來得及向桑喬請假,就往蔣莊走。

  寒假前還剩下兩天的課,蔣一輪一去,就沒有再回學校。

  蔣一輪的妻子,終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喊也不叫,只是無聲地流淚。她一如往常,還是那麼柔順,只是不與蔣一輪講話,而望著後窗外泡桐樹的枝葉。

  蔣一輪什麼也不說,只是搬了張椅子,終日守在她的床邊。

  桑桑的母親用手指捅了一下桑桑的後腦勺:「都是你給鬧的!」

  桑桑頭一甩:「怪我幹嗎?怪我幹嗎?」就哭起來,並且聲音越哭越大,哇哇的。桑桑有說不清的委屈、憂傷……還有很多說不清楚的東西,它們攪在一起,使桑桑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著下巴,想一直哭下去。

  許多天過去了,蔣一輪的妻子,才勉強下床。她瘦如薄紙,需蔣一輪攙扶著,才能走到室外。

  春天,桑喬讓人騰出了一幢草房,對蔣一輪說:「你想把她接過來住,就接過來吧。」

  蔣一輪就把妻子接到了油麻地小學。除了上課,蔣一輪幾乎每分鐘都陪伴在她的身邊。她的身體依然十分虛弱。

  天氣已經十分暖和了。

  這天下午,桑桑正和細馬在田野上放羊,看到蔣一輪陪著妻子,來到了校園外的田野上。太陽暖融融的,滿地的紫雲英,正蓬蓬勃勃地生長,在大地上堆起厚厚的絨絨的綠色。其間,開放著的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正向四下裡散發著甜絲絲的氣味,引得許多蜜蜂在田野上嗡嗡歡叫。

  空氣新鮮極了。

  蔣一輪扶著妻子在田埂上坐下,他沒有坐下,而是倚在田野上的一株楝樹上,拿出了那支笛子,優雅地橫到嘴邊。不一會兒,桑桑就聽到了他早已熟悉了的笛音。

  遠處有水牛的哞哞聲。

  風車頂上有幾隻烏鴉,在陽光下飛旋嬉鬧。

  蔣一輪的笛音一路流暢地奔流出來。但偶爾會有一陣斷裂、停頓或惶惶不定。對於這些大人們根本無法覺察的微妙變化,桑桑卻能感覺到,而且也只有桑桑能夠明白這是為什麼。

  這時,桑桑就會往遠處的天空看,在心中念著他的白雀姐姐。

  白雀早在春天還未降臨前,就已離開了油麻地。她去江南找她的母親了,並且不再回來了。白雀臨走前,在橋邊的大樹下,將一包她寫給蔣一輪的信,全部交給了桑桑,然後,用手指輕輕撩了幾下桑桑散亂到額頭上的頭髮,說:「這些信,一封一封地,都是從你手上經過的。但,它們在以前,從不屬於你。現在,我把它們全部贈給你了。你長大了再看,那時,你才能看得明白。那裡頭,有你的白雀姐姐。」

  悠長的笛音,像光滑的綢子一樣,還在春天的田野上飄拂……

  (選自長篇小說《草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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