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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又是十幾棵砍下的橡樹被投進了火中。不一會兒,火焰開始變得猛烈,並開始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像有無數的鞭子在抽打著。火苗兒一個勁地朝空中跳躍,仿佛要從空中爭奪什麼。但,不一會兒又安靜下來,火苗依然在,但看上去並不搖擺,像是一支支沖天而去的被燒得近乎透明的利箭。

  那邊,熄與他的巫師們開始力挽火的頹勢。所有巫師都跪在地上,將可以扇動魔火的伎倆全都用上,熄的黑傘不住地鼓動,他念唱魔咒的嗓子已經沙啞,聽上去一派蒼涼。

  峽谷通道上的火,都快要自己放棄自己了,這時,又被注入了活力,開始掙扎著,企圖恢復昌盛時的樣子。

  人們看到,峽谷裡的火在很長的時間裡,居然像伏地的傷獸忽然又躥到空中,且更加張牙舞爪,不由得疑惑和緊張起來。

  茫和柯以及所有茫軍將士,都一個個睜大著眼睛密切地注視著眼前的火勢——橡樹火和峽谷通道上的火。他們都在心裡為他們的火而禱告,並在心裡詛咒峽谷通道上的火。

  橡樹火如同夜間看到的熔岩一般,是黏稠的,也是凝重的。它們面對峽谷通道上看似又有了陣勢的火,並不在意。它們只管自己燃燒著,即使峽谷通道的火在黑傘之風的強勁鼓吹下,向它們傾倒過來,顯出一副反撲的架勢,也未能使它們搖擺。它們燃燒著,按自己的心思去燃燒,按真正的火應該燃燒的方式去燃燒,更何況它們還不是一般的火呢!它們是神聖的火,是天地間唯一的火。

  峽谷裡的大火看上去還很高,但透過橡樹火,人們看出了它的稀薄。它們是被兌了水的火,架子還在,但內質卻大大地被稀釋了。

  有一陣,橡樹火像是數千年前的大火被凍結住了一般,煞是壯觀,冷峻、肅穆,讓人們一時忘記了兩火的角鬥,只把目光與心思放在對橡樹火的觀賞上。橡樹是橡樹灣的,但橡樹灣的人也都未見過他們的樹這樣堆在一起燃燒的壯景。望著自己的樹燒成的如此形狀的火,男女老少,心裡都無不為之感動。

  熄感到了絕望。他居然不怕被火焰灼傷,甚至冒著燒掉黑傘的危險,穿過跪地念咒的巫師團,一直走到火焰旁。火勢在勉強維持,但他的雙眼卻如兩團細小的火苗越燃越凶。那是一對野狼般的目光,他沖著漸漸堅持不住的火鼓動著手中的黑傘,竭盡心力、體力唱念著。這些咒語穿過火焰,送到了茫軍將士和橡樹灣百姓的耳中。他們覺得,這聲音像是絕命前的野獸的號叫。這號叫聲令人不寒而慄。

  峽谷中的火就這樣堅持著,但已是強弩之末。

  雖是如此,但茫軍已到了焦慮的極致: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隨著時間一寸寸地走過,他們的心也在一寸一寸地墜落進深淵。一部分人依然看著火,一部分人不時地掉頭去看通向橡樹灣的路,像是熄軍馬上就要出現在眼前一般,還有一部分人在焦灼不安地來回走動著。

  又是十幾棵橡樹扔到了火上。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之下,橡樹火開始爆發。它們發出隆隆之聲,很快像浪花翻滾起來,似有無盡的紅流在向上湧動和噴發。

  這場面,不僅使茫軍將士和橡樹灣人感到震撼,即便是對面的熄和巫師們也感到了震撼。他們一時顯得有點兒目瞪口呆、心慌意亂,渾身不住地顫抖起來。

  火浪滾滾,熱氣沸騰。那態勢,使人覺得它們會突然地沖起萬丈火柱,直抵藍色的天幕。

  人們終於看到,峽谷通道上的火開始委頓下去。它們雖然像無數條火蛇一般竭力掙扎著要衝向天空,卻又像是被大地使勁吮吸著,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

  橡樹灣的孩子們先是看呆了,張大著嘴,流著口水,接著開始將一些散落的樹枝、木屑抓來投向自己的火。

  大耳朵男孩,一直分別用兩隻手捏著兩隻大耳朵,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橡樹火。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躍著。

  峽谷上空的空氣似乎正變得越來越稀薄,峽谷通道的火如同乾旱時節的莊稼,一點兒一點兒地枯萎著。

  而這邊的橡樹火,此時卻顯得十分的青春,充滿活力,像一些十七八歲的男孩和女孩在青青的草地上歡樂地跳舞。

  在場的所有人都從未看到過如此美麗的火。

  頭人看了一眼身邊的茫,感歎了一句:「也只有橡樹能燒出這樣的火來!」

  所有的人都用神聖的目光看著它。

  孩子們開始拍起巴掌來,不一會兒,大人們——無論是茫軍將士還是橡樹灣村民,都跟著拍了起來。

  橡樹火似乎受到了鼓舞,燃燒得更有精神。

  這時,茫、柯將頭人請到了一邊,商量著村民們的去處。柯將茫的意思告訴了頭人:讓橡樹灣全體村民成為茫軍後方的一部分,跟隨茫軍全部離開橡樹灣。頭人似乎早已有了安排。他說:「一部人要渡過河去,到山那邊去尋找生路,一部人願意跟隨你們,還有,像我們這些老人,哪兒也不去了。」他指了指眼前一些幾乎不被人注意的小樹苗,「那是橡樹苗,它長得快著呢,橡樹灣死不了!等大軍得了天下,再回來看,說不定這兒又到處是大橡樹了……」

  最後的決定是:茫軍尊重橡樹灣人的選擇。

  頭人看出了茫的憂慮:「大王,你是在擔心我們這些留下的老人?不必多慮,到時,他們來了,我們就說,這橡樹是被你們一棵棵強行砍伐掉的……」他笑了。

  茫和柯也笑了。

  頭人轉眼看到了灰犬,說道:「我怎麼覺得那狗也在笑呢!」

  柯愣了一下,大笑起來。

  他們重又回到火旁時,峽道通道上的火已日薄西山,可隱隱約約地見到那邊一籌莫展的熄軍。然而這邊的橡樹火卻也因為沒有橡樹再可續入,火勢也在漸漸減弱。

  恰在此時,最後幾個探子回來了。他們已經十分憔悴,見了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大王,他們很快就要到達,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橡樹灣!」那個士兵說完,從馬上栽落到地上。

  茫望著兩處幾乎旗鼓相當的火,對柯說:「我們也只有沖過去了!」

  柯說:「那一定會傷亡慘重。」

  茫說:「又能怎樣!」

  這時,只見頭人從地上撿起一把斧頭,轉身走了。

  不遠處的土丘上,還立著最後一棵橡樹。這就是那棵立在那裡已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橡樹。橡樹灣的村民稱它為樹王。

  樹王立在土丘上,仿佛在沉思——沉思了一千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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