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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根鳥醒來時,霞光在草原的東方已如千萬隻紅鳥飛滿天空。他揉著眼睛,定睛西望時,心禁不住顫抖起來:他的白馬立在西去的路上!他懷疑自己處在幻覺裡,使勁地眨著眼睛,但白馬依然還立在那裡:它一身霞光,威武之極,英俊之極。他站起來,拍了一下巴掌,白馬聞聲,對著寂寂無聲的曠野長鳴一聲,隨即一搖尾巴,嘚嘚嘚地跑過來。

  根鳥也朝白馬跑去。

  白馬圍著根鳥繞了兩三圈,並不時地用頸摩擦著他的身子。

  根鳥一下緊緊地抱住了馬頭。

  太陽顫悠悠地升上來了。這顆巨大的萬古不衰的生命,頓時給這個世界帶來隆隆的轟響,使天地間的萬物一下子獲得了勃勃生機。

  偌大一片草原,成了一張沒有邊際的毛茸茸的金毯。遠山在陽光下,漸漸顯現出來,將一股豪邁、崇高之氣,浸潤著根鳥的整個身心。林中的小鳥紛紛飛出,飛到草原上,飛進陽光裡,使空中變得喧鬧非常。

  根鳥背起行囊,騎上馬背,在馬上朝板金鞠了一躬,看了他最後一眼,掉轉馬頭,迎著大山飛馳而去。

  十天后,他走進崇山峻嶺。山磊磊,石崖崖。他似乎走進了永遠也不能走出的群山。他已一連四五天,沒有看到行人了。但他已經又習慣了這種孤旅。實在覺得寂寞時,他就會在群山間大喊大叫。喊叫聲在山間撞來撞去,仿佛有無數的人在喊叫。

  根鳥感覺到馬一直在走向高處,仿佛要走到天上去。

  馬總是走在懸崖邊上。有時候,根鳥覺得根本無路可走,可馬卻就是走了過去。懸崖下的山澗,流水嘩嘩。水鳥在山澗飛來飛去,伺機捕捉水中的遊魚。常常遇到塌方,但白馬三下兩下,就飛騰到塌方之上。根鳥知道,有這匹馬,他實際上什麼也不用害怕。他一路上倒是很快樂地看著風景。這些風景教他驚訝,教他感歎。有一片竹林原是長在山坡上的,後來塌方了,竟然整片地滑落到山澗中,又居然在山澗的激流中翠生生地長著,還有鳥在竹枝上鳴叫。他便讓馬停住,呆呆地看著這片水中的竹林。有一個山溝,長滿了一種白色的樹木,但卻飛滿了黑色的蝴蝶。那蝴蝶受了驚動,簡直如黑色的雪花飄滿了天空。根鳥免不了又要讓馬慢些走,好讓他將這個奇異的世界看個夠……

  這一天,他騎著馬走進了一座古老的樹林。這座樹林很大。使他感到驚奇的是,這些樹木,竟然沒有一株是有葉子的,一律都是赤裸裸的,只有枝幹。更使他感到驚奇的是,就是在這些黑色的樹枝上,卻晾著一種毛茸茸的絲狀物。它們是淡綠色的,像女孩用的綠頭繩。它們無根無須,卻又顯出一番鮮活,在林子間到處飄動著。遠遠地看,像綠色的雲,而走近了看時,又覺得林子裡正下著綠色的雨——這雨只落了一半,就在空中搖搖晃晃地停住了。

  根鳥竟然在這樣的林子裡走了一個上午。

  這些天來,他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隨著攀緣高度的增加,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他時不時地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與興奮,仿佛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一般。走在這片林子裡時,他的心幾次在他不留意時,忽然地撲通撲通地跳起來。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前方似乎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要向他展開,其情形就像久居黑暗小屋中的人,似乎透過窗櫺,覺察到了曙光即將來臨。

  走出林子之後,世界忽然變得豁然開朗。山已高聳入雲,但一眼望去,卻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高山頂上的草地。說是草地,也不見太多的草,倒是各種顏色的花開了一地。根鳥從未想到過,這個世界上會有如此鮮豔動人的花。這種花,大概只有在如此高的地方,才能開成這樣。

  根鳥催馬往草地邊沿跑去。他很快看到了一個他從未見到過的大峽￿。他低頭一看,感到不寒而慄:那峽谷之深,似乎深不見底,只見下面煙霧繚繞。屏住呼吸細聽,倒也能隱隱約約地聽到流水聲,但這遙遠的流水聲只是更讓人覺得這峽谷實在太深。他不禁掉轉馬頭,讓馬離開懸崖的邊緣。

  馬走了不一會兒,根鳥忽然發現了星星點點的百合花。這種百合花,他似乎見到過。馬越往前走,百合花就越多,到了後來,就其他什麼花也沒有了,漫山遍野開的全都是百合花。他一拉韁繩,又讓馬走向懸崖的邊緣。這時,他看到那百合花竟沿著懸崖,一路朝

  穀底長下去,從峽谷底飄起濃濃的百合花的香氣。

  谷底雖然煙雨濛濛,但根鳥卻在眼中分明看到了百合花正在穀底的各處盛開著。

  根鳥垂掛在馬的兩側的腿開始顫抖起來——他想控制住,卻控制不住。

  根鳥不敢相信他認識這個大峽￿——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然而,他的眼前,卻不可抗拒地閃現著他已多次在夢中見到的那個大峽￿。他看到了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他的耳邊甚至響著那些扇形小葉在風中搖擺、摩擦而發出的雨一樣的沙沙聲。

  他對這裡居然沒有陌生的感覺,像是重返故地——離去太久的故地。

  他疑惑了,慌亂了,幾乎不能自持了。他四下環顧,想見到一個人,好向那人問上一聲:這裡是哪兒?

  但四周卻空無一人。

  就在他的雙腿不停地抖索時,他忽然聽到峽谷的半空中傳來了幾聲鷹叫。「鷹!我聽到過這種聲音!」這時,輪到他的雙手顫抖了,鬆弛著的韁繩在手中簌簌抖動,不停地打著馬的臉部。

  淒厲的鷹叫聲在峽谷中回蕩著。

  根鳥朝穀底專注地看著。不一會兒,他看到了乳白色的煙霧裡,閃動著一個與煙霧的顏色稍有不同的白點。緊接著,又有幾個白點在煙霧裡飄動起來,其情形像是幾張白紙片兒在風中飄動。其中一張白紙片兒,以快得出奇的速度往上飄來,轉眼間,便飛出了煙霧。

  「鷹!白色的鷹!」根鳥的心顫抖起來。

  明明白白,就是一隻白色的鷹。緊接著,第二隻,第三只,第四只白色的鷹也都相繼飛出了煙霧。它們朝上空升騰著。它們一忽兒聚攏,一忽兒又分開,峽谷中的氣流使它們無法穩定住自己。

  當時,太陽燦爛輝煌。根鳥覺得他從未見到過這麼大的太陽。

  陽光潮水般傾瀉到峽谷裡。

  根鳥看到白鷹的身上灑滿了陽光,純潔的羽毛閃閃發亮。它們轉動著腦袋,因此,被陽光照著的眼睛便如同夜晚草叢中的玻璃,一下一下地閃爍著亮光。那亮光是鑽石的亮光。

  根鳥癡迷地看著它們在氣流中浮起——氣流似乎在托著它們。

  根鳥已經能夠看到鷹的羽毛在風中的掀動了。他再往深處看時,只見一群白色的鷹,正從峽谷深處升騰起來。

  當無數隻白鷹在長空下優美無比地盤旋時,久久地仰望著它們的根鳥,突然兩眼一陣發黑,從馬上滾落到百合花的花叢裡。

  當山風將根鳥吹醒時,他看到那些白色的鷹仍在空中飛翔著。他讓整個身體伏在地上,將臉埋在百合花叢中,號啕大哭……

  (選自長篇小說《根鳥》)

  1998年12月31日11時59分初稿于北京大學燕北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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