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橡樹灣 | 上頁 下頁
一三


  稀稀拉拉的一隊人,拐進了一條小巷。走在後頭的金枝不知為什麼,走著走著,忽然向後看了一眼,便看到了根鳥。她朝根鳥微微一笑,掉過頭去,與姐妹們一起朝前走去。

  根鳥站住了。他猶豫著,不知道是不是還要跟著走。

  前面的說笑聲越來越小。

  根鳥又跟了上去。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跟在後邊。

  走出小巷,又來到了一條路燈明亮的街上。

  根鳥讓自己站在黑幽幽的小巷裡,等他們走遠了一些,才又跟了上去。

  金枝似乎完全淡忘了根鳥,一直就沒有再回頭。

  戲班子的人來到了一家客店的門口。

  女店主走了出來:「戲演完啦?」

  「演完啦。」

  根鳥看著他們一個個都走進客店的門之後,又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的馬還拴在戲園子門前的樹上,這才掉轉頭往回跑去。

  第二天,根鳥來到這家客店門口。他在外面徘徊了很久,也沒有見到金枝。他只好空落落地離開了這家客店,在街上心不在焉地閒逛著。

  有一陣,他有強烈的願望,想回米溪。

  在街上又晃蕩了半天,他走進了一家賭場。

  雖然現在是白天,但小黑屋裡卻因為太暗,而在屋樑上吊著四盞燈。屋裡烏煙瘴氣。一群賭徒將一張桌子緊緊圍住。他們在玩骰子。桌上放了一隻碗,碗的四周押了許多錢。操骰子的那一位,滿臉油光光的,眼珠子亮亮的,不免讓人心中發怵。他將骰子從碗中抓出,然後使勁攥在手心裡。他看了看碗四周的錢:「還有誰押?還有誰押?」然後噗地一下往攥骰子的那只手上吹了一吹,將手放到碗的上面,猛地一張開,只聽那三顆骰子在碗裡,像猴兒一般跳動起來。所有的眼睛都瞪得溜圓,眼皮眨也不眨地盯著那三顆骰子。三顆骰子終於都在碗裡定住,那操骰子的,大叫一聲:「啊!」隨即,伸出胳膊,將桌上的錢統統地攏到了自己的面前。

  根鳥站在一張凳子上看著,直看得心撲通撲通亂跳。他感覺到,那些人也是這樣心跳的。他仿佛聽到了一屋子的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一顆顆腦袋,都汗淋淋的,像雨地裡的南瓜。

  一雙雙無毛的、有毛的、細長的、粗短的、年輕的、衰老的手,無論是處在安靜狀態還是處於不能自已的狀態,透露出來的卻都是貪婪、焦灼與不安。那些面孔,一會兒掠過失望,一會兒又掠過狂喜。喘息聲、歎息聲和情不自禁的狂叫聲,使人備覺欲海的瘋狂。

  錢在桌上來來去去地閃動著。它們仿佛是一群無主的狗,一會兒屬於他,一會兒又屬於你。它們在可憐地被人蹂躪著。

  一個八九歲的光頭男孩,拖著鼻涕擠進了賭徒們的中間,直到將身子貼到桌邊。因為他太矮,因此,看上去他的下巴幾乎是放在桌面上的。他的兩隻奇特的眼睛,像兩隻小輪子一般,在骨碌骨碌地轉動著。過了一會兒,他將一隻髒兮兮的手伸進懷裡,掏出幾個小錢來。他沒有打算要立即幹什麼,只是把錢緊緊地攥在手中,依然兩眼骨碌骨碌地看著。

  根鳥一直注意著這個光頭男孩。

  光頭男孩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注意他,就掉過頭來看了根鳥一眼。然後,他又把心思全部收回到賭桌上。

  骰子在碗裡跳動著,跳動著……

  光頭男孩伸出狗一樣的舌頭,在嘴唇上舔了舔,終於將他的小錢放在一堆大錢的後邊。那是一個瘦子的錢。那前面的錢堆得像座小山,相比之後,他的幾個小錢就顯得太寒磣了。光頭男孩有點不好意思。

  骰子再一次在碗中落定。

  光頭男孩竟然連連得手。

  擲骰子的那個人瞪了光頭男孩一眼:「一個小屁孩子,還盡贏!」

  光頭男孩長大了,准是個亡命徒。他才不管擲骰子的那個人樂意不樂意,竟然將所有的錢一把從懷中抓出,全都押在瘦子的錢後邊。

  擲骰子的那個人說:「你想好了!」

  光頭男孩顯得像一個久戰賭場的賭徒。他將細如麻稈的胳膊支在桌子上,撐住尖尖的下巴,朝擲骰子的那個人翻了一下眼皮:「你擲吧!」意思是說:哪來的這麼多廢話!

  骰子在那人握空的拳頭裡互相撞擊著。那人一邊搖著拳頭,一邊用眼睛挨個地審視著每個人的臉,直到那些人都感到不耐煩了,才「嘿」的一聲吼叫,然後如突然打開困獸的籠門一般,將手一松。那三枚骰子兇猛地跳到了碗裡……

  根鳥只聽見骰子在碗中蹦跳的聲響,卻並不能看到它們蹦跳的樣子,因為那些賭徒的腦袋全都擠到了碗的上方,把碗籠罩住了。

  腦袋終於又分離開來。

  根鳥看見,那個擲骰子的人,很惱火地將一些錢摔在光頭男孩的面前。

  光頭男孩不管,只知道喜滋滋地用雙手將錢劃拉過來,攏在懷裡。

  「小尾——」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