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細米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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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他的手一直抓著那封信,手上的冷汗幾乎要將信封漚開了。 五月的天空,像鍍了金子一般明亮,一群喜鵲漂亮得好像特意打扮過,叫喳喳地在林子間來回飛著。 細米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他先是慢吞吞地走著,繼而快走,繼而跑,繼而快跑,繼而又跑又跳。 一棵槐樹向大路中間橫過一枝,細米沖上去,然後一跳,雙手抓住橫枝,在大路中間來回擺動了十幾下,直到雙臂發軟,才將雙手鬆開,墜落在路上。 走不一會兒,他看到了一架扯了滿篷的風車,四下裡瞧瞧,見無一個人影,便沖上去,將車篷一扇一扇地放下,聽著車篷落下時發出的「嘩啦啦」的聲音,他感到無比的興奮。剛才還在圓滿轉動的風車,不一會兒,就僵在了河邊上。 他出發時,翹翹不知到什麼地方野去了;他正往回走時,翹翹從大路那頭迎上來了。一陣親熱之後,它與主人一起往回走,隨著細米的玩耍,它也一路做出瘋樣兒。 岸邊停靠著一條抽水機船,像大炮一般,伸著長長的鐵管。 細米將腦袋伸進鐵管,輕輕喊了一聲:「細米!」 鐵管內頓時聲音「嗡嗡」。它本是通向水中的,那「嗡嗡」之聲在管內轟鳴時,還帶著水的顫音。 細米在鐵管中喊叫了一聲「紅藕」,於是又聽到了一陣「嗡嗡」之聲。 接下來,他將腦袋從鐵管中拔出,開始向鐵管內擲石子。石子向下跳動,一路與鐵管相撞,發出「叮噹」之聲,清脆悅耳,仿佛世界上又增添了一種新的樂器。 細米覺得好聽,於是撿來十幾顆石子,一擲再擲,百聽不厭。 突然從船艙裡跳出一個大漢來,沖著細米,大吼一聲:「小渾蛋,幹什麼?!」 細米嚇了一跳,趕緊率領他的狗,落荒而逃。 走不一會兒,細米又遇到了那個推車的老頭,並看到他又在爬坡。他急步跑過去,用力幫著老頭將車推過坡去。 老頭將車停住,很奇怪地看著細米。 細米朝老頭搖搖手,轉身走自己的路。說是走路,又不太像走路,猶如醉漢,走得歪八斜扭。離家還有一兩裡地,他開始狂呼亂叫,並一路瘋跑。通過一座高橋時,他也不能老實,回頭看一眼翹翹,居然在橋中間打了一個旋兒,大概是轉暈了,一隻腳滑出橋板,身體失去平衡,他便跌落了下去…… 當時正有一艘輪船從橋下經過。 細米「哎喲」一聲尖叫,掙扎起來看時,發現自己正坐在輪船的頂上。 翹翹「汪汪」亂叫,一時竟不敢跳下,眼見著輪船馬上就要從橋下過去,才縱身一躍,也上了輪船的船頂。 天高水闊。 輪船剪開藍汪汪的河水,船後白浪翻滾,好像成團成簇的梨花。 遠處是河灣,輪船拉響汽笛,聲音令人亢奮。 細米站起身來,迎著撲面清風,舒展雙臂,仰望晴朗的天空,大聲叫起來: 黃梅時節雨絲絲, 小弟弟給大姐送蓑衣, 蓑衣放在田埂上, 光身子淋雨往家移。 往家移,往家移, 回頭望,大姐她人還在雨地裡…… §6 此後,每個星期梅紋都會收到一封來自蘇州城的信。 那些信封是特地精心製作的,清一色的好看。 梅紋沒有拆開一封,每次收到只是將它們舉起,放在陽光下照一照,然後一陣愣神兒,便輕輕歎息一聲,將它們一封一封地摞在一起,放在枕頭邊。 細米的爸爸媽媽又勸說了她幾回,讓她早點回城去,但每當那時,她就會走開,不再聽細米的爸爸媽媽繼續說下去。 這時,離細米他們考高中的日子還有兩個月。 梅紋成了這個世界上一位最可稱頌的老師。每天早晨,她清水洗面,匆匆吃完早飯後,就早早來到校園門口,去等候她的學生們,一直等到最後一個同學,她才返回校園。接下來整整一個白天,她都在為班上五十三個孩子工作。晚飯後,她再次清水洗面,驅淨一天的風塵與疲乏,便走向村子。細米深夜接她回來後,她並沒有立即入睡,不是備課,就是回頭檢查孩子們的作業。細米的媽媽常常是已睡了一覺了,醒來時還見梅紋的窗戶亮著燈光。 五十三個孩子的作業,無論是數學還是語文,皆乾乾淨淨,全不像出自鄉村孩子之手。 五十三個孩子無一沒有記住她的一句話:「做作業不光是要做對了,還要做好看了。」 因此,五十三個孩子將作業做得像秋風吹過的場地一樣乾淨,也像她人一樣乾淨。 她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韌,她的身體一天一天地瘦弱下來,但那份精神卻絲毫無損。那天,她倒下了。她躺在床上,細米的媽媽在用熱毛巾給她擦臉時,覺得她的臉是那麼瘦削,說:「你傻呀,你不欠稻香渡的……」 她只將星期天的時間留了出來,留給細米,留給細米的媽媽。她恨不能將從父母親那兒得到的和自己體悟到的一切,在很短的時間內,一絲不留地都注入細米的心靈。她常常會情不自禁地想到細米,而一想到細米,她就好像來到了秋天的晴空下,忽然聽到了淒厲的叫聲,抬頭一看,見到了一行南飛的雁群,於是,心頭起了一種溫柔的感覺,也起了一種酸楚的感覺。她陪細米的媽媽聊天,聊得最多的也是細米——細米的現在、細米的將來。而當細米的媽媽說到細米的過去時,她便會全神貫注。連細米的每一次淘氣,都成了她的一份喜歡。 八月的一天上午,許多孩子都來到了那道白色的柵欄下。他們有的坐在白柵欄下,有的倚著白柵欄,有的則騎在白柵欄上,呈各種姿態,梅紋被他們團團圍在中央。 誰也不說話,安靜得有點讓人吃不消了。 「李書亮、王有成、丁奚娟呢?」一個孩子問。 「他們不會來了,他們好像知道了自己沒有考上。」另一個孩子回答。 「細米和朱金根去看榜,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紅藕有點著急了。 「誰再去看看?」一個孩子說。 「我不敢看。」 「我也不敢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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