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細米 | 上頁 下頁
五七


  離木盆不遠處的木椅上,松鬆軟軟地放著她的衣服。在細米撞入屋裡來之前,她大概正在從放在盆架上的水盆裡往身上撩著清水,此時,許多亮晶晶的像晨露一般的水珠,正從她的身上往下滾動,滴進盆裡的水中,發出清脆的水聲,仿佛雨後的荷葉上積蓄了一些雨水,輕風一吹,荷葉翻卷起來,那水便流成一串水珠,滴進了池塘,聲音安靜而悠長。

  從天窗裡正照進的一束柔和的亮光,猶如無聲的瀑布,薄紗般傾瀉在她的身體之上。

  她的身體微微發顫地站在大木盆中,一條腿直立著,而另一條腿的膝蓋微微彎曲著。她的身體微微側了過去,一隻手抓著一塊還在不住地滴水的菊花黃色的毛巾放在腹下,另一隻胳膊橫著護著胸前,手被那只下垂的胳膊緊緊地壓在了腋下。

  她雙眼充滿了驚恐與無底的羞赧。

  十四歲的細米完全呆掉了,雙眼起了薄霧,眼前一片迷離恍惚。他像一個傻子一樣,面對著盆中的梅紋,竟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他的下巴還在緊緊地壓住那一大摞作業簿,在梅紋的感覺裡,他的一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現在更大了,眼珠兒也更黑了。

  他聽到了梅紋的聲音:「你出去啊……」他覺得那聲音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穿過茫茫的玉米地,又飄過一條條的大河,才顫顫抖抖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你快走啊……」

  細米仿佛被巨雷擊中了,失去了知覺,竟然無法指揮自己的雙腿。

  「你快走啊,你怎麼不走啊……」

  她像一個站在小船上的孤立無援的女孩,正漂泊在無邊無際的大水之上,聲音裡含著讓人憐憫的乞求。

  萬丈深淵一般的靜寂,籠罩著這個讓細米永生難忘的下午。

  仿佛一切都已死亡,世界萬物皆成了石頭,永遠地停滯在了時間裡——時間也已被凍結了。

  細米又一次聽到了梅紋的聲音——微弱但似乎帶了哭腔的聲音:「你走啊,走啊……」

  細米如夢初醒,雙手抱著的作業本,「嘩啦啦」倒下,猶如一座房屋在狂風暴雨中頓時坍塌,無數的瓦片正傾瀉而下。

  那條菊黃色的毛巾,在繼續往盆中滴著悠長的水珠。

  細米喘息著,掉頭沖出門外,然後像一個被無數人追趕的逃犯,朝遠處發瘋似的跑去。

  紅藕看到了他,大聲叫:「細米,你去哪兒?」

  他好像聽到了紅藕的叫聲,又好像沒有聽到。他跑呀,跑呀,向沒有人群的地方跑,向荒蕪的地方跑,眼前的世界如在一片迷茫的濃霧裡……

  §3

  天,漸漸黑下來。

  細米的媽媽一邊打掃著院子,一邊在嘴裡嘀咕著:「這個死孩子,又不知到什麼地方玩去了!」但細米遲遲不歸的事,早已成為家常便飯,所以細米的媽媽也就沒有太往心上去,依然忙她的活兒。

  梅紋一直在默不作聲地幫細米的媽媽幹活,見天越來越黑,心裡也愈加感到惴惴不安。說是在幹活,但卻是心不在焉。院子已經被細米的媽媽仔細掃過一遍了,她卻又拿了掃帚去掃。細米的媽媽說:「地已掃過了。」她也未聽見。細米的媽媽提高了聲音說:「地已掃過了。」她一驚,等終於明白了細米的媽媽在說什麼之後,她低著頭,看著乾乾淨淨的地,聲音低低地說:「原來掃過了。」她放下掃帚,又去幫著細米的媽媽去摘晾在繩子上的衣服。等懷裡抱了一堆衣服,她便向一隻大柳籃子走去。她要把衣服放在籃子裡,但走著走著,卻走向了一隻盛了水的木盆——她忘了這是一抱乾淨的衣服,而將它們當成了一堆髒衣服,她要把這抱衣服放進水盆裡。

  差不多每天早晨,她都要幫細米的媽媽幹洗衣的活,一家人的衣服,由她搜羅來,然後用水泡上,再由細米的媽媽一件一件地洗淨,最後她幫細米的媽媽一起將它們晾到一根長長的繩子上。細米的媽媽見梅紋抱著衣服不向柳籃子走卻向木盆走,感到奇怪,還未等她喊出聲來,梅紋已將一抱衣服放進了水盆。細米的媽媽「噗嗤」一聲笑了:「你把衣服放在哪兒啦?」梅紋低頭一看,一吐舌頭,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站在那兒,動也不敢動了。

  天完全地黑下來。

  杜子漸回來了,問:「細米呢?」

  細米的媽媽說:「誰知道他在哪兒玩呢?這孩子玩不死!」

  該吃晚飯了,細米的媽媽擺好飯菜,說:「不等他,讓他玩去!」

  梅紋沒有心思吃飯,坐在桌前,不時地瞥一眼門口。

  吃完晚飯收拾完碗筷,細米的媽媽終於沉不住氣了,就走出院門,大聲地呼喚起來:「細米——!」並走出校門,走向後邊的村子。

  梅紋與翹翹跟在後邊。

  路上遇到人,細米的媽媽就問:「見到我們家細米了嗎?」

  都說沒有見到。

  細米的媽媽心裡便有點焦急起來:「他人上哪兒去了呢?」便放開喉嚨呼喚起來,「細米——!」

  梅紋則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喚著。

  紅藕聽到呼喚聲,從家中跑來了,說:「姑媽,我看見細米了,他往那兒跑了。」她指了指遠處的田野說,「我問他去哪兒,他不回答我。」

  於是,細米的媽媽轉身往田野上呼喚著:「細米——!」

  田野蒼蒼,空空寂寂。

  杜子漸以及林秀穗他們也都走出校園,朝細米的媽媽她們走來,還有一些村裡人,也趕來了。

  「這孩子去哪兒了呢?」細米的媽媽開始擔憂起來,「天這麼晚了。他以往玩起來,也不知往家走,但一喊他,就會答應的。」

  杜子漸問紅藕:「你看見細米,大概是什麼時候?」

  紅藕想了想說:「最後一節課剛下一會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