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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5

  第二天早晨,學生們都來上學了,還未見梅紋過來吃早飯,細米的媽媽覺得奇怪,就去敲梅紋的房門,這時,她看到了門已上了鎖。她就往辦公室去問林秀穗他們見到梅紋老師沒有。

  都說沒有見到。

  林秀穗他們也覺得奇怪,就在校園裡找開了。到處都沒有梅紋的蹤影。她班上的學生說以往這個時候,梅老師已經到教室看他們早讀了,而今天卻一直沒有見到她。

  細米的媽媽就往校園外走,她要問一問村裡人有沒有看見梅紋。在橋頭,她遇到了毛鬍子隊長,問:「見到我們家紋紋了嗎?」

  毛鬍子隊長說:「見到了。」

  「她人在哪兒?」

  「你不知道她去了哪呀?」

  「不知道。」

  「她說她不再做老師了,還要回地裡幹活。今天一大早,就拿了工具站在村頭。上頭說,要在二十里外的金家港挖一條大河,分了我們村五十米長一段。村裡組織了四十多個勞力,梅紋死活也要參加,兩三個小時前隨船往大河工地去了。我還以為你們知道這件事呢。」

  細米的媽媽轉身回來,把這消息告訴了杜子漸以及稻香渡中學的老師們。一時間,稻香渡中學就只有一個話題:梅紋走了,梅紋不再做老師了。

  鼻青臉腫的細米,渾身疼痛地走到河邊上坐了下來,呆呆地望著河水。

  紅藕走過來,陪著他坐在河邊。

  五月的河水色澤清明,倒映著兩岸的楊柳、苦楝、風車與村莊。淺水灘上的蘆葦已長得蓬蓬勃勃,剛剛抽出的蘆花,嫩嫩地在風中搖曳。幾隻鳥在河的上空飛來飛去,一會兒在河那邊的風車頂上唱,一會兒又在河這邊的枝頭唱。

  紅藕望著細米臉上、胳膊上微微隆起的傷痕,問:「疼嗎?」

  細米搖搖頭。

  紅藕說:「我們去把她找回來吧。」

  細米點點頭。

  「走著去還是搖船去?」

  「往金家港是水路近。」

  「那邊有條小船,可你到處是傷,能搖船嗎?」

  「我能搖。」

  「什麼時候去?」

  「現在就去。」

  兩人上了船。細米不怎麼活動時,還不知道身上的傷有多重,一抱起櫓來時,肌肉筋骨皆緊張起來,傷痕便針刺一般作痛,並且像要裂開一般,有一種被撕扯的痛。當他將櫓安好,臉上身上早已冷汗淋漓。紅藕解了纜繩,船便慢慢地離了岸。細米用櫓慢慢調整著船的方向。

  朱金根在岸邊出現了,問:「細米、紅藕,你們要去哪兒?」

  紅藕說:「我們去找梅老師。」

  細米說:「你現在先別對我媽媽他們說,等他們找我們了,你再說。」

  朱金根說:「我知道了。」

  在稻香渡人毫不覺察的情況下,細米將船搖出了稻香渡,進入了通往金家港的寬闊水道。

  河風拂拂,撩卷著細米的頭髮與衣服。

  紅藕抱膝坐在船頭,望著茫茫的水面。有時,她會掉過頭來看一眼細米。他的褲子與褂子都顯得有點短——他好像又長高了。

  下午四點鐘左右,他們來到了金家港。拴好船,穿過兩三里荒地,細米與紅藕找到了大河工地。這裡將挖一條十幾裡長的大河,人群如一條無首無尾的長龍,蜿蜒於漫漫的荒地。到處是工棚,到處是炊煙,到處是號子聲。

  他們在人群中穿梭著,打聽著稻香渡所在的地段。等見到稻香渡的人,已近旁晚。

  稻香渡的人很吃驚:「你們倆怎麼來了?」

  細米和紅藕都不做聲,只管在人群裡找梅紋。

  一個叫國民的年輕農民,挑著一擔泥「吭哧吭哧」地走在細米的身旁:「細米,才多長一會兒,你就想啦?」

  細米不答理他。

  紅藕掉頭,狠狠蜇了國民一眼。

  草凝、柳曉月等幾個女知青也來參加挖大河,見了細米與紅藕,便朝遠處叫:「梅紋,你看誰來啦?」也都朝細米笑,不知是什麼意思。

  細米和紅藕終於看到了梅紋,那時,她正吃力地挑著一擔泥,混雜在擔土的大軍之中,蒼白的臉被憋得有點發紫,頭髮被汗水所濕,亂糟糟地粘在面頰上,藏在亂髮後面的雙眼緊緊地盯著腳下的路——路已被灑落的爛泥搞得有點泥濘。聽到喊聲,她抬起頭來,見到細米與紅藕正向她走來,便愣住了。

  紅藕在前,細米跟著,來到梅紋的身邊。

  「你們怎麼來了?」梅紋放下擔子問。

  他們都不做聲。過了一會兒,紅藕走過去,雙手抱住梅紋的一隻胳膊,不住地搖著,搖著搖著就哭了起來。

  梅紋的眼睛看著細米,胳膊將紅藕摟到身邊:「你們來幹什麼?你們來幹什麼?……」

  紅藕說:「跟我們回去吧。」

  梅紋笑著:「盡說傻話,我已不再是老師了。」

  「回去吧。」紅藕依然搖著梅紋的胳膊。

  梅紋低頭望著紅藕仰起的臉,說:「你們兩個趕快回去。」

  紅藕說:「你不回去,我們也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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