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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翹翹既慵懶又新鮮地蜷縮在火爐旁,它不時地看看梅紋,看看細米,又不時地看著那張還掛著夏天蚊帳的床,心裡想不太明白:你們怎麼還不上床睡覺呢?

  「脫衣服呀。」

  細米終於磨磨蹭蹭地走近了床。他脫得極慢,解一個紐扣,好像花了一年時間。當所有紐扣全都解開、棉襖就要張開時,他一下抓住了棉襖的對襟:冬天時,鄉下孩子就只穿一件棉襖,裡頭是沒有襯衣的,棉襖打開時,就會露出光光的胸脯。

  細米知道自己的胸脯是很難看的,肋骨根根,像一襲魚刺。

  「快脫呀,冷。」

  細米卻就是抓住棉襖的對襟不動。

  她轉過身去收拾那張她看書、批改作業的桌子,其實,那桌子上的東西已經收拾得很整齊了。她將一瓶墨水毫無意義地從桌子的這頭挪到了那頭,又將兩本摞在一起的課本顛倒著放了一下……

  細米轉頭一瞥,見她正在收拾桌子,便飛快脫掉棉襖,踢掉了鞋,機靈地上了床,倉皇地鑽進了被窩。是連著棉褲鑽進被窩裡的——他只有在被窩裡脫棉褲,因為同樣如此,冬天時,鄉下的孩子只穿一條棉褲,裡頭是沒有襯褲的。他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著。一邊拿眼睛瞟著梅紋,一邊悄悄地脫掉了棉褲。現在,那條新被子裹著的是一個赤條條的、汗津津的男孩。

  當梅紋回過頭來時,細米連眼睛都埋到了被窩裡,像鳥窩裡一隻受了驚動的雛鳥。

  細米的心跳漸漸舒緩,他覺得新被子的氣味非常好聞。

  梅紋將他的棉襖、棉褲展開,蓋在了他的被子上。

  在梅紋轉身去給爐子換炭、調整夜間所需要的風門大小時,細米才將腦袋鑽出了被窩。他看到了潔白的帳子、銀色的帳鉤和帳鉤下垂掛著的金黃色的穗子,他覺得此刻他在一個很小很小的世界裡。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還淡淡地飄動著只有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才有的一種氣息。這個小小的世界,讓他有一種夢幻的感覺。有片刻的時間,他覺得這是一只有著白帆的小船,正行駛在黑暗中的大河上。

  暴風雪正越來越緊。

  兩支蠟燭正在燃燒,使小屋染上一片橙色。

  將一切收拾停當,梅紋走過來問了一句:「冷嗎?」

  他在枕頭上搖搖頭。

  「睡覺了。」梅紋自語著,然後吹滅了蠟燭。

  黑暗裡,坐著水壺的爐子閃射著淡淡的紅光。

  細米聽見了梅紋脫衣服時的窸窣聲。隨著她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地解開,他聞到了一種溫暖的帶著一股奶的淡香甚至有著甜絲絲味道的氣息。這種氣息竟使他害羞起來,連忙將鼻子埋進了被窩。

  她進了被窩,順手給細米壓了壓被頭。

  細米感到了擠壓,便使勁向裡側靠去,一直到他的身體緊緊地貼到裡側的牆。當他感覺到他的被子與梅紋的被子之間已經有了空隙之後,心裡才踏實下來。

  「冷嗎?」她問,裹著被子朝他靠過來。

  「不……不冷。」細米將平躺改為側身,然後再貼到牆上,這才又使他的被子與梅紋的被子之間仍然保留著一定的空隙。

  細米呼吸有點困難,但他卻竭力不讓自己大聲喘息,而保持一種均勻的、幾乎是無聲的呼吸。

  後面的玻璃窗又傳來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聲音。

  梅紋一驚,哆嗦著,連人帶被子又朝細米靠過來,並側身,雙手抱住了細米的被子——連同他的雙腿一起抱住。

  細米覺得自己好像被繩子捆住了,卻不敢動彈。

  她就那樣抱住了他,仿佛再也不會鬆開了。

  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有點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害怕還是因為其他什麼。

  細米因為緊張與害臊,加之新被與這小屋本就暖和,身上感到熱乎乎的。

  屋外,狂風大作,聲音淒厲。大雪成團,擠擠擦擦,紛紛墜落。一場罕見的暴風雪自北而南,正走過稻香渡,走過大年三十的漫漫長夜。

  無論是因為身體的姿勢,還是心情,細米都一時無法入睡。他一直在想明天早晨他將如何起床。他還在想:如果我夜裡蹬了被子可怎麼好?他睡覺是從來不老實的,常常醒來時發現被子早被蹬到床下去了,即使寒冬臘月,也經常如此。他甚至想像著:夜裡,她醒來了,點亮了蠟燭,他呢,赤身躺在床上。這種想像,使他立即被一股沉重的害羞感緊緊襲住,氣都有點喘不上來了。

  在一種讓他的身體一陣陣發熱的痛苦中,他煎熬著。

  梅紋的雙手終於慢慢鬆開了——她睡著了。

  細米有一種被鬆綁的感覺。他又堅持了一會兒,開始慢慢地活動雙腿。他感覺到,她的胳膊從他的綢子被面上滑落了下去。長時間的側臥,使他感到身體很不舒服。他慢慢地轉動著身體,直到將自己的身體放平。他仔細地聽著,使他感到奇怪的是,梅紋的呼吸聲溫柔得幾乎聽不見,甚至還沒有雪花落在地上的動靜大。

  細米暫且不去考慮明天早晨如何起床的事了,他的感覺變得很好。滿屋子洋溢著一種讓他喜歡的氣息,這種氣息與梅紋進入熟睡有關。被子裡非常暖和。他的體溫本來就要高出常人。冬天,最讓媽媽感到愜意的一件事就是夜晚他能光溜溜地睡在她腳底下。媽媽說,他是她腳底下的一盆火。而且現在,他又是睡在一個有爐子的房間裡,睡在一條新被子裡,外邊還有梅紋緊緊地擠著,那番暖和就更不用說了。外面是暴風雪,而床上卻是這般暖和,細米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服。

  不一會兒,他也睡著了。

  後半夜,天氣變得十分寒冷,風銳利如錐,從門縫、窗縫以及牆縫中紮進屋裡,而爐子就在他們熟睡之際,慢慢地熄滅了。屋裡的溫度急劇下降,翹翹將身子蜷成一個毛茸茸的球球。

  朦朧裡,梅紋感到自己身體的一處碰到了細米。這傢伙到底不老實,將腳伸出了他的領地,跑到她的被窩裡來了。她覺得他的身體熱得有點發燙。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裡,她於欲醒未醒之中,向他的身體靠去。不知是什麼時候,也不知是細米滑出了他的被子而在寒冷中誤抓住了她的被子,還是她本能地向溫暖處靠攏而離開了自己的被子,等她真的醒來時,她已雙手擁抱著他的雙腿與他睡在了一條被子裡。

  而細米卻在沉沉的熟睡中,毫無覺察。

  她不願再離開這番溫暖。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將另一條被子加蓋到他們身上。

  他整個身體都在散發著讓人捨不得丟下的熱量,皮膚光滑得如綢子一般,貼近時,使人感到滿心熨帖。

  風大得能掀起屋上的瓦,就聽見瓦在「咯咯咯」地響,像一個被凍的人在敲擊著牙齒。

  寒夜裡,她靜靜地、牢牢地守著這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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