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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3

  梅紋回來後就躺倒了,一躺就是一個星期。她心裡想起來,可是身子卻不由她。

  她瘦成一片蘆葦葉兒,蓋著被子卻看不出被子底下還有個人。細米的媽媽用熱毛巾給她擦擦臉說:「你先別惦記著起來。」

  她只好躺著,但並無困倦。悲哀已經淡去,只是心不時地會被一種什麼東西所觸動,那時,薄而涼的淚水就會慢慢流出。白天,她都是醒著的,夜裡也不怎麼睡得著。她並不焦躁,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都顯得十分安靜。

  她會想起青色的蘇州城,可它似乎正在記憶中遠去。想起它時,她會有一點點心疼,但並不深刻。

  早晨,陽光照進屋裡,她會長久地注視著窗前桌子上所放著的兩件東西:一塊木料,一隻小巧玲瓏的箱子。

  那天,她去認領從水中打撈出來的遺物時,在牆角上看到了這塊木料。很顯然,人們並沒有將它看成是遺物,以為是隨水漂來的,只是覺得是塊不錯的木料,才順便撈了起來。她一眼就認出了這塊木料是屬於父親的。她好像曾經見過這塊木料似的,其實她只是在父親的信中聽父親說起過。她認領了它。

  這塊木料,與其說它是塊木料,還不如說它是塊鐵——鐵的顏色,鐵一般沉重。

  陽光下,它泛著鐵一般的光澤。

  那只小巧玲瓏的箱子,是她從那座青瓦小樓裡取出的惟一的東西:那是父親出訪歐洲時帶回的一套雕刻刀,是父親最鍾愛的一套。

  紅藕她們幾個女孩會不時地來到她的房間。她們會「唧唧喳喳」地向她說班上的事,說學校的事,說稻香渡的事。

  她聽著,有時會微微一笑。

  紅藕對她說:「等你好起來,我們一起跳格子。」

  琴子說:「那盤格子還沒跳完呢。」

  紅藕說:「你還差兩步。」

  她笑笑,點點頭……

  細米的媽媽對梅紋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這些日子裡,她對梅紋的憐愛已到了極致。這種憐愛感染了稻香渡的全體老師與學生,也感染了稻香渡的全體村民。

  梅紋羞澀但卻又很坦然地接受著細米的媽媽所給予她的一切愛撫與照顧。

  還有郁容晚溫暖的口琴聲。他從荷塘邊挪到了她的窗下。常常是夜很深了,他才離開稻香渡。

  人去了,但琴聲似乎還在,像風在梅紋的屋前屋後繞來繞去。

  細米在梅紋躺倒後,就一直未進過她的房間。他從媽媽的臉色、情緒與忙碌裡,感受著梅紋。這幾天,他老坐在門檻上,望著白柵欄想什麼心思。

  媽媽問:「細米,你老發什麼愣?」

  細米問:「媽媽,湖裡還會有那種金鯉魚嗎?」

  「有大概還是有的,但已很少了。我都好幾年不見這種魚了,還是在你八歲那年你生病時買到過一條。」

  細米記得,八歲那年他生了一場大病,瘦弱得像只猴,也是躺在床上起不來,後來,媽媽買到了一條那種魚,熬了湯。說來也真是神奇,他連喝了幾頓那種魚湯,身體竟然一天一天地有了力氣。

  媽媽說:「這魚,是這地方的稀罕。聽你爸說,就我們這兒的湖裡有,別的地方還沒有呢。」

  細米還依稀記著這種魚:金色的,嘴巴翹翹的,有四個鼻孔,尾巴是透明的,像玻璃。

  媽媽忙,沒有往深處想細米問這個幹什麼。

  細米也不想告訴媽媽他要幹什麼。他要悄悄地去做一件事:從湖裡網一條金鯉魚。他認定只有這條魚能使梅紋的身體恢復氣力。他從紅藕家借了漁網。這天天還未亮,他就溜出家門,扛著頭天就在草垛下藏著的網出發了。走了幾步,他還回頭看了一眼梅紋房間的窗子。

  只有翹翹知道他要去幹什麼,它在他身前身後地跑著,一副很興奮的樣子。

  夜裡下了一場大雪,田野灰白一片。

  雪在他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著,很動聽。走了幾步,他感到耳朵凍疼了,便放下了帽子。漁網很長,漸漸在他肩上顛散,耷拉在了雪地上。他整了幾次,但都是不一會兒又顛散了,又耷拉在雪地上。他懶得再去整它,乾脆就讓它耷拉在雪地上。漁網從雪地上拖過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印跡,像夏天天晴時的夜空裡一顆彗星拖著的一條長長的尾巴。

  翹翹噴出的熱氣,在寒氣中變成一團團白霧。

  走到湖邊,太陽出來了。

  細米將網扔到頭天就藏在蘆葦叢裡的小船上,然後和翹翹一起跳了上去。

  湖上結了薄冰,小船行過時,薄冰破裂成無數的碎片,並發出清脆的聲音。

  在秋天已經飄盡了蘆花的蘆葦,經一夜的大雪,仿佛又重新開滿了白色的蘆花,並且比秋天的還要蓬鬆肥大,像翹翹的尾巴。

  細米蕩著雙槳,每當槳叩到水面時,薄冰就像蛋殼被敲成兩個小洞,雙槳一用力,船頭的冰就「哢嚓哢嚓」地斷裂,漂向水底。

  細米必須要將船劃到湖的中央去,因為那裡沒有結冰,好下漁網。再說,金鯉魚一般生活在深水處。

  陽光已經照到了大湖,大湖金光閃爍,刺得人眼睛生疼。

  小船忽然快了起來——薄冰已留在了船後。細米掉頭往回看,岸上的房屋與樹木雖然歷歷在目,卻似乎都變小了。

  小船停在大湖中央,從岸上看,不像船,像一道黑色的弧線。

  翹翹沖著水面叫了幾聲,細米的第一網,在他猛地一個旋身之後,已經如花盛開在陽光下,然後飄飄而下,如一片雨落進水中。他靜靜地等候著,估計網已完全沉到湖底之後,才開始拉網。湖水很冷,濕漉漉的網像長滿了利刺,使細米感到鑽心般疼痛,他不時地將手放在褲子上擦一下,又放到嘴邊哈幾口熱氣。

  第一網打上來幾條鯽魚,他毫不猶豫地將它們重新扔到湖裡。他不稀罕這些魚,他要的是金鯉魚。

  在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裡,細米就這樣撒網、拉網、再撒網、再拉網。他內心當然希望能很快網到一條金鯉魚,但他心裡也十分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他必須有足夠的耐心與毅力。他往湖邊走來時,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累在其次,主要是寒冷難當。帽子即使已經放下,兩隻耳朵仍然被凍得像要掉下來一般。兩隻手已經發紫發僵,疼痛裡含著麻木。碎冰漂向湖心,隨網而上,一不小心,就會被割破手指,已幾次鮮血淋淋。開始時,細米還會將流血的手指放進嘴中吮吸一番,到了後來,索性不管了——不管也罷,過不一會兒,創口被凍住,血也就不再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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