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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葉家渡的人就去找顧遜貴,求他去油麻地交涉,將被關押的葉家渡的女人們領回葉家渡。顧遜貴沒有不答應也沒有答應,說讓他想一想,便不知躲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他與杜元潮之間,不僅是隔膜與冷淡,還有敵視。杜元潮的油麻地始終在擠壓他顧遜貴的葉家渡。事情不論大小,哪怕是計劃生育控制女人的生養,油麻地都不讓葉家渡。每逢上面開會,他與杜元潮碰到一起,也就是點一點頭,或是說兩句酸溜溜帶刺的話兒。現在讓他為了葉家渡的女人偷採油麻地的桑葉被抓而去向杜元潮低三下四,心中就梗著。

  葉家渡的女人就只能被關押在油麻地了。

  葉家渡的人很憤怒,尤其是葉家渡的男人們,然而這種憤怒是毫無底氣的:畢竟是葉家渡的女人偷采了人家油麻地的桑葉。憤怒了一陣之後,男人們就開始罵這些女人,罵她們膽太大,太貪婪,太不將人家油麻地人放在眼裡。說著說著,屁股竟坐到油麻地一邊去了,覺得油麻地抓這些「娘兒們」抓得實在有理。他們一個個作出絕不營救的樣子。「讓人家油麻地將她們一個個地關著!」「關個幾天,這些婊子養的就能老實了!」

  葉家渡的蠶寶寶們開始哭泣了——到了傍晚,它們沒有桑葉可吃了。正是它們「上山」之前食量最大卻又不可有一刻缺桑的時刻。它們在席子上爬著,翹起腦袋、四處尋覓著桑葉。往常,採桑的一律是女人們,男人們是全然不管的。現在看到如此情狀,葉家渡的男人們顯得完全束手無策。他們想肩起女人們一時擱下的擔子,但一個個都又顯得十分的無能。

  這些只知在這個季節裡抽煙喝酒玩牌耍錢的男人們,甚至都不知道桑樹長在何處。

  天黑時,孩子們哭泣了。在那些被關押的女人裡頭,有許多人是孩子的母親,甚至還有幾個是嬰兒的母親。往常,一到天黑,這些母親就會像一隻老母雞般將自己的孩子叫回家中或抱到懷裡。這些孩子在白天時似乎並不十分在意母親,到處玩耍,嬰兒也可以由他人抱著到處走動,但一旦天黑下來之後,就只知道找母親,其他什麼人也不要,特別是那些還在喝奶的嬰兒。這天晚上,葉家渡到處是孩子的哭聲。他們「媽媽,媽媽」地叫著,不肯吃飯,也不肯睡覺。老人們就一個勁兒地哄著,說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的。有些孩子相信,有些孩子不相信。相信的,就一邊抽抽搭搭地吃飯,不相信的就看也不看晚飯,只管用力地哭鬧。那幾個嬰兒,更將尖利的哭聲不間斷地向夜空裡傳播開去。

  被關押的葉家渡的女人,天黑之後,也一樣惦記著自己的孩子。那幾個還在奶孩子的女人,更是牽腸掛肚。當奶水滲出濕透了胸襟時,她們哭了起來,並拍打著緊閉著的大門,嚷嚷著放她們出去。

  無人理睬。

  於是,這些饑腸轆轆的女人就開始大罵油麻地的人。罵著罵著覺得自己理虧,便轉而開始罵葉家渡的男人,罵他們無用,罵他們沒有心肝。「這些逼養的,都不說來救我們!」她們從籠統地抽象地罵葉家渡的男人,逐步轉向對每一個具體的男人的咒駡。先是各自罵自己的男人,後是互相罵對方的男人。「你家那狗日的,不是個東西!」「你家的那狗日的,也不是個東西!」結論是:葉家渡的男人都不是東西。

  她們沒有想到,高傲的、好面子的葉家渡的男人,此時此刻正在蠶與孩子的哭泣中煎熬。他們中,已有人悄悄到油麻地探過動靜,但都沒有聲張。他們怕被油麻地的人看到而遭到奚落與挖苦。他們不知道如何解救這些被關押的女人。他們都希望顧遜貴能夠出面,但顧遜貴自從消失後就再也沒有露面。他們知道顧遜貴與杜元潮不和,但還是罵了顧遜貴。

  這天晚上的月亮,是一等的好月亮,自從爬上樹梢後,大地便幾乎如白天一般明朗。天藍絲絲的,乾淨得像河,而河也藍絲絲的,乾淨得像天。十步開外,能看見柳絲在晚風中舞動,河上行過遠方的船,那風帆是白色的還是褐色的,站在岸邊看得清清楚楚。幾裡地以外的村落,在天底下呈現出清晰可辨的輪廓。

  邱子東只管沉浸於房屋即將落成的美好的感覺之中。晚飯後,他獨自一人走出那個在老房子的舊址上臨時搭建的窩棚,沐浴著牛奶一般的月光,走過香氣洋溢的田野,來到了那座很快就要竣工的房屋前。

  這是一座大房子,在月光下,越發顯大。因為還沒有屋頂,已經砌成的高牆在天幕下,猶如巍峨的城垛。

  邱子東仰望高牆的頂端時,看到一朵雲彩正滑過尖尖的頂端,心中頓時有了一番衝動。

  這些日子,他不分晝夜地在為這座房子奔波。萬念俱灰,就只剩下這座房子。他要蓋一座大房子,在油麻地以外的地方!這些天,當年邱家的大少爺,竟親自搬磚搬瓦,常常搞得自己滿身泥跡斑斑,加之許多天不理髮不刮鬍子了,樣子很像囚犯——一個在逃的囚犯。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形象。他常以這副形象走動在油麻地鎮那條長街上。他覺得,這副形象向油麻地人傳達了許多他想傳達的信息,有一種悲壯感,又有一種嘲諷之後的得意。他憔悴著,但心卻興奮著。他想著明天——離開油麻地之後的明天。每逢想起,他就會有一種雲開日出、柳暗花明的大衝動與大喜悅。

  當然也有酸楚,甚至是刻骨銘心的酸楚。這種酸楚會因為他忽然想到老屋的毀滅而陡然加強。他將永遠記住老屋的高牆在崩潰之前的形象:它似乎不肯倒下,竟傾斜著停滯在了時間裡,但最終還是在眾人的合力之下,向大地撲倒。在撲倒前的頃刻,它緩慢地瓦解,猶如一張笑靨,綻放出一片苦澀而慘然的笑容,隨著轟隆一聲,這笑容被濃煙般的灰塵所遮蔽。塵埃落定之後,那笑容卻好像依然綻放在天空下。每逢他想到這片笑靨,他的心便會微微顫抖。

  再過兩天就要上樑了。

  邱子東坐在大樹下,望著高牆在想:上樑時,一定要放足夠足夠響的鞭炮,要讓油麻地的人覺得這鞭炮聲就好似炸響在油麻地的上空!

  月亮好大,好亮。

  葉家渡的男人們一覺醒來,想起女人們還被關押在油麻地,覺得事情嚴重,覺得自己責任重大,覺得今天這一天不是一個尋常的日子。說什麼,也得借此機會做一回男人了。他們聚集在村頭,不再咒駡女人們——不光不咒駡,還誇獎與讚揚她們。「要說,她們真是好女人!」「沒有她們,哪來的葉家渡。」他們深情地回憶著女人們的辛勞、善良與聰慧。女人們的種種好處,便歷歷在目。聽著孩子的啼哭,他們無不感到心頭酸溜溜的。

  有人走出蠶房,說:「那些蠶開始打蔫了。」

  在孩子的哭泣聲中,他們也聽到了蠶的哭泣。

  葉家渡的男人們轉而開始一致仇恨起油麻地——油麻地所有的人,甚至是油麻地的一草一木。他們像被閘門閘住了的浪花四濺的洪流,在喧囂,在怒吼。有些人,已經將棍棒抓在手中。「狗日的油麻地,老子的婆娘偷了你們的桑葉,怎麼著吧?!」他們有一種要將油麻地打得稀裡嘩啦的衝動。

  而被關押的女人們,早在晨曦初照窗櫺時,其忍耐就已經到了極限了。她們不住地拍打著大門。一批人手拍麻了,便再換上另一批。油麻地就是在這咚咚之聲中醒來的——醒來後才又想起油麻地還關押著葉家渡的女人。他們就在晨風中打著哈欠,三三兩兩地晃到鎮委會的大院門前。「這些騷娘兒們,偷人家東西還偷出理來了!」幾個睡了一夜覺而恢復了精力的男人,將臉貼在門縫上,沖那些女人們說一些讓自己也讓其他男人開心的話。女人們說:「油麻地的男人,一個個都不要臉!」其中一個對一個說騷話的男人說:「狗日的,你有種就進來日,這麼多人,日死你個雜種!」油麻地的男人們知道葉家渡的女人厲害,知趣地閉上嘴走到了一邊。

  女人們高叫:「叫杜元潮這狗日的過來!」

  朱荻窪來了,他沒有開玩笑,而是以一個幹部的口吻很正兒八經地說:「杜書記昨晚就進城開會了,讓我通知邱鎮長,讓他負責解決這件事,今天一早上,我就已經通知邱鎮長了。

  過一會兒,他大概就會來的,你們先別著急。」

  女人們暫時平靜了下來。

  然而邱子東卻遲遲沒有出現,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此事:就這麼放了她們?油麻地人不會幹的;就這麼關著吧,他日後又怎麼作為葉家渡的一戶人家?在這節骨眼上,他應當小心翼翼才是,於是便躲到一處,想拖延到杜元潮回來,由他本人收拾局面去。

  女人們就只惦記著邱子東的出現。

  「就是那個在我們葉家渡蓋房子的邱子東?」

  「就是他。」

  「這狗日的總該馬上放我們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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