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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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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幕拉開時,只見艾絨早已安坐在那把長背的硬木椅子上。照著她的燈光漸亮,人們大有恍若仙境之感,天上人間一時不辨了。 杜元潮的心怦然一動,但依舊不露神色地坐著。艾絨不敢往台下看,偶然一瞥,便見到了杜元潮,隨即將臉一大半藏到了琵琶的背後。在彈奏前的片刻,她的眼前揮之不去的竟是那偶然一瞥而見到的杜元潮的形象:他的頭髮似乎特意梳理過,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顯得無比的素淨…… 演奏終於開始,她也漸漸歸於平靜,漸漸進入佳境。 天下樂器,大概惟琵琶一件最值得人回味了。且不說那曲調由它而發後所產生的奇特魅力,單那不同凡響的優雅之形狀,就已經是一件難以言表的藝術品了。更有彈奏它的姿態,那時,人與琵琶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天作之合」一說用在此時此景最為恰當。彈奏者的姿態由琴而生,但這「生」分明是一番造化,仿佛是天地間早就有的一番永恆之姿。而當琵琶與一個氣質不凡的女人相配時,那則更是韻味悠長了。一張俏麗的臉,或是一張溫柔的臉、一張嫻淑的臉、一張富有童貞氣息的臉,半藏半露,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有了含蓄,就有了羞羞答答,就有了迷惑,就有了使人不能自已的召喚與誘惑。這姿態,天地間也就只有這一幅。後來人將「猶抱琵琶半遮面」一句引申為掩藏,引申為不光明磊落,實在是後來人的庸俗與去不淨的惡氣所致。將這一聖潔的人間絕句化為那樣一個隱喻,實在是該殺頭的。 艾絨是深知這一姿態的底蘊的。琵琶在她懷中,那張白淨的、被燈光照得更加柔和的臉,恰到好處地半隱半顯著,那番羞澀,那番氣韻,讓油麻地的男女老少氣都有點兒不敢喘了。 琵琶聲先是在低音區時斷時續地鳴響著,其聲猶如頑童不時地向深夜池塘中丟一粒光滑的石子。接著,便一路攀登上來。攀登時,那左手的幾根手指,猶如一棵大樹的翠枝間有幾隻身體秀氣的小獸物在攀援高枝。聲音漸脆漸響,直至到了絕頂,沒有了去處。那聲音變得極遠,猶如來自渺渺的天庭。手指全都停歇,猶如夜空下的枝頭宿鳥。人屏住呼吸,一副諦聽狀。 不久,琵琶聲又再度響起,越響越亮,越響越急,鼎盛時,仿佛千柄萬柄的雨後荷葉,忽然被橫來的大風所吹,那亮晶晶的水珠,隨著荷葉的翻卷與傾斜,此起彼伏,紛紛跌入清澈而涼匝匝的水中,叮咚作響,無數的水花在綠陰之下,絢爛盛開。一陣繁華,一陣大喜歡之後,又向「靜寂」二字流淌而去。弦一撥一放,指一揉一起,聲音悠閒而長遠。上一個音符,直到餘音嫋嫋時,下一個音符才會響起。如此節奏,持續了一會兒,聲音又再度攀登上去…… 後來,弦上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亂葉飛舞,水波大興,將人心鬧得慌慌直跳,眼睛瞪得如一盞盞的燈。就在人的心弦繃得緊緊時,琵琶聲又適時地開始轉入舒緩與輕鬆。聽者,長舒一口氣,似乎一路狂奔之後,停歇於山間小亭,那裡有山風徐徐,還有冷泉浮動,偶爾還有三聲兩聲鳥鳴從山澗竹篁深處傳出。曲雖有驟然山崩地裂,但基本上是一番小橋流水、春風楊柳。 有時,聽者並不去在意曲子,而去在意那彈撥的雙手。 莫說曲高和寡,莫說油麻地人不配享受此種聲音,這天下,若真有天籟之音,則是與人的靈魂息息相通的,而這個人可以是學富五車,也可以是目不識丁。看看這一場地的人,雖然一個個灰頭土臉、目光呆滯,更有人眼屎糊在眼角、鼻涕不斷,但,艾絨一樣用她的琵琶,將他們引向山清水秀之處,引向大放光明之處,引向春風沉醉之處。 那些粗魯的、愚鈍的、無知的油麻地人,就在這黑雲壓城的天氣裡,坦蕩蕩,樂滋滋地去了一回天堂。 曲畢,艾絨站起,懷抱琵琶,往台下微彎細腰,隨即掌聲四起。 艾絨低頭時,又看了一眼杜元潮,見他一臉興奮,便頭也不抬地轉身走向台後。 接下來的一個節目,剛演一半,天便嘩變。霎時,風如野馬越過田野、蘆蕩與河流,直撲這塊場地,聲隆隆如聞巨瀑。 那個老者在一片叫喊聲中自言自語:「我說過,今天是看不到底的。」 在人群潰敗一般往四下奔跑時,杜元潮還是安坐在椅子上。他抬頭朝後臺口看了一眼,見搖晃不定的燈光下,艾絨抱著一根柱子,正慌張地向這邊看著。 遠處有人叫:「不好了,下冰雹了!」 轉瞬間,雨就開始降落在這塊場地上。隨即,眾人紛紛感到自己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並聽到了雨中發出的玻璃一般的脆響。 舞臺上的人都逃進了台後的大倉房,但舞臺上的那些燈依然在大風中搖曳著,發著明亮的亮光。 杜元潮站起來,向空中望去時,只見雨中紛紛墜落著無數大大小小的玻璃丸子,像是天堂的珠寶盆打翻了,直落下無數晶瑩剔透的水晶與淡藍的寶石。他依然沒有立即去躲避,反而有點興奮地看著這多年不遇的雨中奇觀。 風不一會兒就停了,就只有雨與這玻璃丸子。 這丸子落在場地邊的水裡,落在大倉房房頂的瓦片上,發出叮叮咚咚、的的篤篤的聲音,像火中豆莢的爆裂。不一會兒,地上的玻璃丸子就有了一層,再有玻璃丸子落下時,就產生碰撞,所發之聲,脆亮亮的。 這真是一個華貴的夜晚。 有人喊:「杜書記,快進屋子!」 眼見著丸子越下越大,杜元潮這才走向大倉房。 在走向大倉房的這段距離裡,杜元潮儘管被玻璃丸子砸得頭皮發麻,儘管衣服幾乎濕透,但始終未跑,只是大步走著。 他看到了倉房的大門,又掉頭看了一眼天空,只見燈光下的夜空,已是珠光閃閃。 未等他走進倉房,臺上的燈忽然熄滅了,天地頓時一片黑暗,就只聽見空中地上,都是丸雨之聲。 他摸黑,匆匆走進大倉房,一路上與好幾個人相碰。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後不久,一聲巨雷在田野上空炸響了,倉房內發出驚愕的哭叫。 天無一絲亮光,極黑。 杜元潮站在倉房裡的黑暗之中,心裡想著一個人:此時此刻,她在何處?當風從倉房門口吹進時,他聞到了一股非同尋常的化妝品的香氣。他仔細聞著,覺得這香氣幾乎就在他鼻子底下,心有點兒亂了起來。他悄悄地嗅著,在這番香氣之中,還聞出了淡淡的人體香味,那香味顯然是一個女孩兒的,是乾淨的女孩兒的,是從那種清潔而健康的肉體發出的。 大倉房裡躲避著許多人,但大倉房裡十分安靜,所有的人,都在靜聽外面的丸雨之聲。 又是一聲響雷,有一個身體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直退到了杜元潮的懷裡。他在那雷聲中,不僅感受到那個身體的柔軟與溫馨,還感受到了那個身體的緊張與不安——雖然那個身體在意識到碰到了別人後隨即就離開了。 又是一道閃電。 那個人似乎要借著這閃電之光看一看剛才究竟碰到了誰,將頭歪了過來,就在這短暫的回首中,她看到了杜元潮,杜元潮也看到了她——艾絨。 天歸於更沉重的黑暗。 丸雨依舊,聲音璀璨。 杜元潮於似乎停頓了的時間中,心跳在怦怦加快。那不絕如縷的氣息,使他有了一種迷亂的感覺,他的腳步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移著。當他似乎聽到一種微微的嬌喘聲時,停住了試探的腳步。他感覺到,如果,他的身體稍微向前傾斜一點兒,他的下巴就會碰到她的秀髮,因為,他已經清晰地聞到了她頭髮的氣味。 艾絨的心跳也許比杜元潮還要激烈,但那是一個女孩兒的心跳,再激烈,也是細弱的。 她的後背,已感覺到了杜元潮的軀體透過潮濕的衣服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氣息被雨水所濕潤,竟是那麼的濃烈。她有點兒害怕,然而她沒有向別處移動。她的心裡,似乎有某種渴望。 當又一個巨雷炸響時,他們緊緊挨到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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