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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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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元潮終於來到壩下。 他沒有憤怒,而是仰臉,朝壩上那些面無血色的面孔看著。然後,他在幾個人的扶持下,登上了大堤。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朱家蕩的人並未端著鍬對準杜元潮。 杜元潮像一陣刺骨的寒風一般,將人群撕開一道口子。 杜元潮看了看已被朱家蕩人東一鍬西一鍬挖得不成樣子的大壩,轉而看著大壩內外正在越漲越高的水,說:「朱家蕩的人,你們聽著!打一九五〇年開始,到今天,已過去了十多個年頭了。這十多個年頭裡,已記不清發過多少次大水了。每次發大水,我們油麻地都要捨棄掉這一大片良田!我們作出的犧牲夠多了。我們油麻地的人,老實厚道,多少年裡,我們沒有發一句怨言。但你們不能因為我們的老實厚道,就心安理得欺負我們。我對你們老實說:從今年開始,從現在開始,油麻地不想再作出犧牲了。你們看看,看看那一片稻田,多好的一片稻子!它們馬上就要被淹沒了。它們是油麻地人的!這心血不可以這樣白白地流走!多少年來,你們一直享受油麻地的恩惠,但你們不對油麻地心懷愧意,卻在這大壩上撒野,你們良心何在?被狗吃了嗎?你們本可以犧牲自己的一些莊稼地用來排水的,但你們已習慣了騎在油麻地人的脖子上拉屎了。告訴你們:這歷史該結束了!我們要對油麻地的每一寸土地負責。你們沒有看到大水正在包圍我們嗎?你們立即回去,回去救你們的莊稼,救你們的村子!……」 杜元潮早將傘扔在了地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說著,眼中閃著淚光。這是一份精彩的演說,它不僅瓦解了朱家蕩人的軍心,更喚起了油麻地人對自己土地的關愛。 杜元潮十分投入,在那仿佛來自天河的語流中,他自己先被打動了。他感謝上蒼讓他在經歷了巨大的刻骨銘心的語言痛苦之後,讓他加倍地領略到語言的蕩徹靈魂的快感。 「對不起,回去吧!」他說。 「回去吧!」 「回去吧!」 油麻地人呼應著。 朱家蕩人手中的鐵鍬慢慢地落在了地上,他們中的不少人,有了撤退的心思。 但朱家蕩的人從根本上講是頑劣的,是任何語言都不能征服的。他們在杜元潮的一番講話之後,稍有萎頓,但很快又回到了只有他們朱家蕩人才有的野蠻與固執之中。 大麻子說:「別聽他媽的蠱惑!」 於是,他們又重新端起了鐵鍬。 杜元潮:「你們真的要與我們過不去?」 大麻子:「是!」轉而對朱家蕩的人大聲說:「挖!」 於是,無數的鐵鍬又開始毀壩。 杜元潮大聲吼道:「放下你們手中的鍬!」 沒有一個將鍬放下。 杜元潮回頭,沖著油麻地人:「將他們的鐵鍬給我奪下!」 油麻地的人又再度蜂擁而上。 朱家蕩的人又再度舉起鐵鍬,對著油麻地人的胸膛、脖子或腦門。 杜元潮冷笑了一聲,竟迎著大麻子的鐵鍬走上前去。 油麻地的人一見,面對鐵鍬,竟沒有一個再往後退的。 杜元潮一掃往日的文氣與和藹,無所畏懼地向鋒利的鐵鍬迎去。 大麻子向杜元潮叫喊著:「你再往前,我就真要下手了!」 杜元潮竟然怒駡道:「你媽拉個逼!」一邊罵,一邊將上衣扯下。因扯得兇狠,幾隻鈕扣脫落下來,落在腳下的爛泥中。他一邊往前,一邊將扯下的衣服,狠狠地擲於爛泥裡,露出了婦人一般潔白的胸膛。 所有的胸膛都是黑色的或褐色的,就只有這一胸膛是嫩白的。 朱家蕩的人怔住了,油麻地的人也怔住了。 杜元潮看也不看鐵鍬一眼,只瞪著大麻子:「你媽拉個逼!你來,朝我胸脯上來!朝我腦袋上來!不敢來,你媽拉個逼,你就是狗日的!……」 杜元潮的眼前好像什麼也沒有,只是一片無人的荒野。 杜元潮癡掉了。 油麻地的人看著杜元潮,認不出他來了。 他們激動著,猶如大雨中沸騰如煮的水。 他們學著杜元潮,一邊罵,一邊也將自己的衣服脫下,扔在爛泥裡,赤裸著肋骨分明的胸膛,踏著自己的衣服,以排山倒海之勢向朱家蕩的人壓了過去。 油麻地的人都癡掉了。 朱家蕩的人被無數的讓雨洗得油亮亮的胸脯嚇壞了。 他們連滾帶爬地撤離了大壩…… 收割完晚稻,邱子東來到了采芹家,對她說:「我想離開油麻地。」 采芹說:「離開吧。」 「不知道他讓不讓我走?」 采芹說:「他會讓你走的。」 邱子東沉默著。 采芹說:「走吧,再也不要回油麻地了。」 「我知道。」 幾天後,采芹回到油麻地,見了杜元潮,對他說:「讓他離開油麻地吧。」 杜元潮卻搖了搖頭。 他不能將一隻老虎放到外面的山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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