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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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要開鐮的晚稻田裡,儘管挖了缺口,日日夜夜地往河裡排水,但還是蓄滿了水,將田埂都淹沒了。 望著雨,油麻地的人一臉無奈。他們呆在家中,整天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滯著望著那扯也扯不完的雨絲。雨下得油麻地的人沒脾氣。油麻地的人目光的灰暗與發直,都與這雨有著關係。他們只能這樣坐著,無所事事地看著,看著雨點打出無數的水泡,看著幾隻從水中爬到門前地上的癩蛤蟆在十分緩慢地爬著。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坐著,肌肉板結了,關節被鏽住了,腦子也僵硬了,眼珠兒定定的不轉,一個個都像是長年服藥剛從精神病院裡放出來的癡子。 天癡了,雨也癡了。 麻雀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地藏在屋簷下。屋脊上的鴿子,緊緊收著翅膀,就那樣凝固了一樣蹲在雨裡,由雨下去。 一切生命,似乎都因這雨而停止了心思。 幾隻母雞癡了,愣要在一個不是孵蛋的季節孵蛋。主人將它趕出雞窩,它又跑回去,見到蛋就孵,將雞蛋焐得熱乎乎的。主人就派孩子去攆它、驚它。但它已癡了,就是驚不醒它。它只有一門心思:孵蛋。不吃不喝,也要孵蛋。主人就將它的尾巴紮起來,然後在尾巴上插一枚小紅旗,紅旗嘩嘩作響,它就拍著翅膀拼命地跑,直跑得癱瘓在泥水裡。然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之後,心裡想著的還是孵蛋。 這雨水仿佛是迷魂湯,讓人癡呆,讓萬物癡呆。 二傻子更傻,成了一個大傻逼。他整天在雨裡追趕母牛,渴了,就喝雨水,越喝越癡。 他追著,不屈不撓地追著。他渾身濕漉漉的,像是從河裡爬上來似的,腰間的那支短槍倔強地頂起了潮濕的褲子。誰都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又誰都知道他想幹什麼。雨幕裡,油麻地的田野上,就只有他一個人。他也是一隻癡雞。 二傻子終於累到極處,在追趕一頭過河的母牛時,遊到河中央,就再也遊不過去了。幸虧不久,被一個放鴨的人看到了,將他從蘆葦叢裡撈上來。放鴨人大聲呼喊著,總算從鎮上喊出了幾個人。人們將二傻子弄到一條公牛背上,然後趕著公牛猛烈跑動,將二傻子一肚子水顛了出來。 二傻子救活之後,依然要去追趕母牛。 雨就這樣下了四天,晚稻就只剩下稻穗在水面上搖擺了。 小學校已經進水,孩子們必須赤腳上課。一不小心,將課本或作業簿碰出課桌外時,它們就會像小船在教室裡的水上漂起來。 一個孩子終於因為課本第二次掉進水中,而惱怒地跑出教室,跑進雨地裡,仰面對天空大罵起來:「狗日的雨!我操你媽的雨!……」 又有幾個孩子跑出來,一樣地仰面朝天罵起來:「狗日的雨!我操你媽的雨!……」 這罵聲真讓人興奮。於是,有無數的孩子分別從不同的教室裡跑到雨中,仰天大罵:「狗日的雨!我操你媽的雨!……」 他們聲嘶力竭地罵著,像無數惱怒的紅著冠子的小公雞。罵著罵著,就有了語言的創造,並且越罵越髒,越罵越不成體統。 老師們都呆呆地站在辦公室的廊下,沒有一個想去管那些孩子。 罵雨,後來就有了儀式感。 他們朝天空跳著,仿佛要跳到天空裡去。落下時,就濺起一片泥水。都在往空中跳,於是地上就濺起一片一片的泥水。 一個個都像小水鬼,頭髮貼在腦門上。 一個個嗓子罵啞了,一個個罵出了眼淚。 然而,雨卻下大了。 五隻高音喇叭響了,杜元潮嚴峻宣佈:水災已經逼到了家門口,全體行動起來,抗災排澇! 喇叭聲喚醒了昏糊狀態中的人們。他們扛著鐵鍬,擔著擔子,紛紛跑出了家門,到指定的地點去集合。 築壩! 排澇! 於是,人群像螞蟻一般,在雨中蠕動著。 本來就有大壩,但杜元潮早在兩個月前動用大量勞力將它毀掉了一段。理由十分簡單:李長望在任期間所構築的大壩是依照上頭指令而構築的,將油麻地的大片良田撇在了壩外。上頭的理由也很簡單:臨時用作河床,便於鄰近的朱家蕩分洪。杜元潮說:「油麻地的土地一寸也不得閃失!」 現在所築的壩,擴展開去,將老壩外的那片良田包括了進來。 不知不覺的,新壩就在這雨中慢慢地起來了,十分的壯觀。 邱子東穿著一襲軍用雨衣,拄著一根棍子,始終在現場大喊大叫地指揮著。 杜元潮則偶然出現在現場。他出現時,總舉著一把油布傘,穿著長筒雨靴。他的出場,總是顯得莊嚴而隆重。所到之處,人們都會暫停下勞動,或朝他觀望,或與他搭話。他在一片泥濘中,一步一步地走著,不讓自己沾上半星泥點。遇到坡滑,就會有好幾雙有力的大手同時過來,拉住他的手,以保證他萬無一失地爬上坡去。 在泥跡斑斑的灰色人群中,他的形象顯得極其鮮明。 他巡視著,很少動氣發火,比往常顯得更加平易和平和。 拼死拼活的油麻地人,卻願意看到杜元潮即使在這番渾濁與泥濘中也依然一身乾淨。他們小心翼翼,生怕將泥點濺到他身上。 油麻地人從心底裡感受到了杜元潮那親切外表下的威嚴。 大壩築成了。幾十部水車正在安裝之中,五條抽水機船,已將巨炮一般的鐵管擱在了壩上。 而在這時,成百上千的朱家蕩人扛著鐵鍬,從大壩的那一面爬上了大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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