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五〇


  「我對二扣子說過,沒有我的批條,誰也不能從油坊裡打油,一滴都不行!」

  吳同乾笑了:「二扣子已不再負責油坊了,二扣子到三隊做隊長去了,現在是三隊隊長林一如管油坊,他倆正好倒了個個兒。」

  「誰的主意?」

  「杜書記提議的。」吳同幹心裡惦記著要化肥計劃,就往前走去,但走了幾步又回來說,「窯廠負責人也換了,王家寬去六隊做隊長,六隊隊長沈國民做窯廠廠長。」說完,提著灌得滿滿的兩桶油,邁著闊步,信心十足地走在油麻地通向外面的路上。

  最終,他沒有去找杜元潮。

  他雙手插在腰間,站在油麻地的田野上,任由風撩起他的衣角、吹亂他的頭髮。他的嘴角一直掛著冷冷的微笑。

  傲慢之後,便是一股抵擋不住的虛弱。審批與外交,是他得以在油麻地縱橫馳騁的雙翼。而如今,這雙翼被他一向不放在心上的杜元潮剪斷了,他有一種撲騰在泥灰裡的無可奈何的感覺。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一路高揚,一路風光地生活了這麼多年頭,第一回刻骨銘心地體味到了「剝奪」一詞的含義。這種感覺猶如一枚冷箭穿透了脊椎。

  他覺得油麻地的田野似乎變得空曠起來。

  虛弱之後,又是傲慢。

  二傻子在田野上追逐著一條發情的母牛,在嘴中含糊不清地叫喚著。他看到了那條母牛的臀部上方所流出來的亮晶晶的黏液。這黏液的氣味刺激了他,使他不顧一切地向母牛撲去。母牛越過一條水渠,向前奔突著。二傻子在母牛越過水渠時,掉進了水渠,半天,才爬了上來。

  邱子東想到了戴萍,他想要她,現在就想要。

  邱子東拼命地與戴萍做愛。長長地做,狠狠地做,花樣翻新地做。一次,他們將小學校的一張課桌整得癱瘓在了地上。白天,戴萍講課總打不起精神來,學生做作業時,她原來是想看著的,但不一會兒就趴在講臺上睡著了。下一堂課的老師都進教室了,她還沒醒來。邱子東越來越瘦,也越來越慵懶,常常是睡到快中午了,才起床。

  但,兩人也越來越覺得沒有味道了,尤其是戴萍。一堆火,正在灰暗中一點一點地矮下去。居然有一回,邱子東讓她在夜晚於草垛下等著他時,她說:「今天,我不怎麼想……」

  與此同時,油麻地小學的男教師林文藻正一步一步地向戴萍靠近。

  林文藻一副很文弱的樣子,十指修長,白嫩光滑,會拉一手好胡琴。

  在收割早稻的時候,采芹回到了油麻地。

  她和杜元潮有過一次約會。約會的地點在遠離鎮子的一部野風車下。時間是午後,那時,幾乎整個油麻地都在午睡,曠野上空無一人。

  杜元潮先到一步。他在風車下等了片刻,就影影綽綽地見到采芹從鎮子裡走了出來。他已很久沒有見到采芹了。他很想見到她,所以當采芹一出現時,他的眼睛就一直在注視著她。

  采芹首先要穿過一片莊稼地。早稻已經成熟,但剛剛開始收割,在一塊一塊依然還是綠色的晚稻田中,夾雜著一塊一塊的早稻田,此刻陽光十分明亮,早稻田在晚稻田的映襯下,便成了一塊一塊的金地,向天空反射著華貴的亮光。采芹走過早稻田時,人就映成了金色,而走過晚稻田時又被映成了綠色。後來,她就進入了一片桑田。那時,她的身影被樹幹與枝葉所擋,杜元潮就只能見到采芹一閃一閃的身影。她終於走出了桑田,走到了一處荒地上。

  那時,她已離野風車很近了。杜元潮已能清晰地看到她走動的姿態——還是那樣的姿態,風情流轉不衰的姿態,讓人面熱心慌腿軟卻又不敢頓生邪念的姿態。這天底下,又能有多少這樣的姿態?此刻,這姿態就這樣呈現在秋天澄澈的陽光下,在時間的流淌中,向杜元潮緩緩而來。杜元潮的眼中,這姿態在不知不覺之中疊化出從前的采芹走路時的一個又一個的姿態:五六歲的采芹、十一二歲的采芹、十五六歲的采芹、十七八歲的采芹、二十幾歲的采芹。這荒野上仿佛走出了一串的采芹。她們互換著位置在杜元潮的眼前錯動著,展示著。這些姿態既一脈相承,又各有情韻。杜元潮發現,姿態也是隨人一起成長的。

  相對於出嫁前,采芹稍微胖了一些。

  她已看見了站在風車大篷下的杜元潮,就將頭低下,腳步也慢了下來。很久很久以來,她和他之間總有除不去的羞澀。這羞澀像一道半明半暗的簾子遮著她,也遮著他。他們見面時,說話時,總覺得對方在簾子的那一邊。還曾有過一段時間,他們是互相回避著的,儘管內心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對方。

  很久很久沒有見面了,兩人都有點兒心慌意亂。

  蘆葦叢中,紡紗娘正在振翅鳴奏,薄紗樣的翅膀如細密的水波在無休無止地蕩漾。

  池塘中盡是各種各樣的落葉,造成一個水上的秋天。

  采芹終於走到了杜元潮的面前。她畢竟已經是媳婦了,雖然滿臉緋紅,但還是抬起頭來,直面著杜元潮。她的第一感覺是杜元潮比從前更加的白淨,也更加的成熟了。

  杜元潮也直面著她。

  但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一個距離。這距離不長不短,恰到好處地將他們規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們從互相詢問各自近來的情況開始。但接下來就無話可說了。不是杜元潮說一句:「今天的天這麼好!」就是:「那樹上有只鳥。」常常的,就那樣無語地站著。這時,他們能於風吹青草而發出的沙沙聲中互相聽到對方的喘息聲。而這喘息聲,使得雙方的喘息聲變得更加急促與不勻。男人的有力喘息和女人的微微嬌喘,組成了這秋陽之下的純情合唱。在這合唱中,他們感到了一種緊張,一種窒息,甚至是一種絕望。

  「這風車也不轉。」采芹說。

  杜元潮仰頭看了看風車,轉過身去,將一頁篷熟練地扯了上去。接著,他又一口氣扯了餘下的七頁篷。這時的杜元潮一掃文氣,而顯得充滿活力,甚至還顯出一股可愛的蠻勁。他看了看八頁在陽光下忽閃的大篷,掉頭對采芹說:「往後退。」

  采芹就往後退。

  杜元潮見她已退到安全的地方,一拉那根拴住風車的繩索,活扣忽地被解開了,那風車先是慢悠悠地轉,隨即呼啦呼啦地轉將起來,氣勢逼人。

  采芹看到,那一頁一頁的篷仿佛向她壓過來似的,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幾步。

  杜元潮得意地笑了笑。

  清亮亮的河水被車到一口水塘裡,當水塘漸漸被注滿後,水就沿著一條乾涸的水渠向遠

  處的田野流去。

  兩人漸漸放鬆下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