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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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形象不僅使他的身體發抖,也使他的心、他的魂在發抖。他的血液在鼓蕩,甚至似乎發出聲音。他想起她的身體,一幕一幕的,而那些被他無數次咀嚼過的細節,現在變得更加生動,也更加撩撥人。他熟悉這個女人的一切,就像熟悉其他許多女人的一切。女人和女人不一樣,一個女人一個樣。但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使他久久不能忘懷的。有一些女人,就像他偶爾走過的一段路,走過去也就走過去了,不會再重走了。而有一些,他則喜歡重走,或六七天,或個把月,或半年。楊淑芳這段路,他丟不下,他喜歡隔些日子走一趟,不走,就睡不好覺。他也知道,那路他想重走、多走。 第二天的五更天,李長望輕輕推開了朱小樓家虛掩著的院門、屋門與房門,輕車熟路地就走到了床前,彎腰將暖和和的楊淑芳雙手抱起,然後走出門去。屋外涼,楊淑芳在他懷裡抖索著。她的身體很輕,他一點兒也不費力氣地抱著,走到屋後的麥地裡。麥田深處,他將她輕輕放下。他有的只是興奮,而沒有慌張。他知道,此刻朱小樓正在幾裡外的某一個村子裡殺豬——朱小樓必須在天亮前將新鮮的豬肉扛回來。 「麥芒會戳著你的。」李長望體貼地說著,將身上的衣服脫下鋪在麥子上,然後將楊淑芳抱到衣服上——一片麥子被壓趴了。 月亮還在天上,空氣裡飄散著正在拔節的麥子的清香。 楊淑芳輕聲呻吟著,眼淚順著眼角,止不住地往下流,流到了李長望的衣服上。 月光下,李長望一聳一聳的臀部,像一起一伏湧動著的浪頭。 這女人的身體比以往脆弱,也比以往敏感了。她哀喚著,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悠遠,像是從遠方吹來細細的風。 看到身下這個柔軟的、瘦弱不堪的、此刻就像死了一般的女人,他熱血沸騰。他抬頭望著月亮,猛烈地撞擊著她潮濕的但變得有點兒發涼的門戶。終於低下頭來時,汗珠如雨,紛紛落在她流滿淚水的臉上。 他又將她抱了回去,一路上,她軟手軟腳地躺在他有力的臂彎裡,幾乎沒有一絲聲息。 朱小樓的鼻子是狗鼻子,很快就嗅到了什麼,於是,楊淑芳又遭到了一頓毒打。 毒打,野合;野合,毒打……如此循環,楊淑芳再也難以從床上起來了。 而這一次的毒打,卻並非是那個一成不變的原因,而是因為朱小樓在殺豬回來時,在巷子裡聽到了一群孩子在圍著他的兒子朱大明大聲叫唱著。叫唱的這個段子很長,很促狹,很押韻,很容易記,也很容易叫唱。但當時朱小樓腦袋嗡嗡地響,只依稀記得其中兩句: 浪哩格浪,浪哩格浪, 朱大明他長得像李長望。 朱小樓回到家,將血糊哩啦的兩扇豬肉扔到肉案上,轉身將門關上,從黑暗裡操起一根棍子。 一些前來買肉的人,挎著竹籃站在門外,靜悄悄地聽著。 大約過了七八天,楊淑芳不發一聲地去世了。 朱小樓望著平靜如秋的楊淑芳,在一陣狼嗥一般的痛哭之後,操起一把剔骨頭的尖刀,向門外沖去,嚇得朱家的一幫人連忙撲過來抱住了他,並奪下了他手中的刀。 多少年後,當采芹與杜元潮躺在隨風漂流的木船的船艙裡回想往日的歲月時,采芹問杜元潮:「那段順口溜,是不是你編的?」 杜元潮搖了搖頭,否定了。 采芹用指甲在他的胸口輕輕劃著,說:「我覺得就是你編的。」 對於油麻地于鬼雨天氣中悄然進行的一切,李長望居然毫無覺察。他曾在巷子裡幾次遇到過這兩個書生。他們一如往常,穿著整潔,一副雖在農家卻無農家痕跡、游離于油麻地人的閒散樣子。 這兩個書生成功地蒙蔽了李長望。 他們於雨幕下、黑夜裡走動著,敲開必須敲開的門,走進必須走進的人家。他們調動全身解數,無孔不入地搜索著、抓握著。所有事情,開頭他們都是裝著無意的樣子,最多只是擺出好奇的樣子。當有人說出一樁有關李長望的「罪孽」時,他們會作出疑問的樣子:「不會吧?」或者是激將那人:「八成是李長望在何處得罪你了,你才往人家頭上扣屎盆子。」那人火了,賭咒發誓:「說錯一句我不是父母所生,可以騙天下人,也不能騙你們兩位先生呀。」 為了證實自己所說的,被迫不及待地將細節一一道來,將一切可以證明自己所說的乃是確鑿事實的旁證一一指出。他們默默地聽著,只覺得無數條線索如夏日黃昏田野上空亂飛的蠓蟲,向他們沒頭沒腦地撞來。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這些紛亂的線索正在被理清,並正在他們手中織成一張細密而結實的網。現在這張還未織就的網,已經懸掛在陰雨綿綿的空中,等到那一天,它會突然飛張開來,落入流水之中。他們發誓:一定要將李長望這條大魚一下網住! 而這條魚現在卻還在桃花流水之中隨心所欲、身心俱醉、搖頭擺尾地遊動著,還以為這條河就是它的河哩。 倒是跟隨了李長望十多年的朱荻窪有所覺察,不時地在李長望耳邊吹一吹風:「聽說杜元潮與邱子東這些日子好幾次往周會計家跑,還都是在夜裡。」 李長望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聽到。他在想女人,各種各樣的女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瘦弱的,強壯的,滑膩的,枯澀的,叫喊的,不叫喊的,有氣味的,沒有氣味的,咬他肩膀的,在呻吟中哭泣的……忽然地,他掉過頭來問朱荻窪:「你剛才說什麼?」 「聽說杜元潮與邱子東這些日子好幾次往周會計家跑,還都在夜裡。」 「他們找周禿子幹嗎?」 「我哪裡曉得。」 李長望皺了皺眉頭,但隨即揮了揮手:「這有什麼呀!小小兩個書生,又能做出什麼事情來?」依舊去想那些女人。這是他的樂趣、嗜好與生命之所在。 朱荻窪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外面,抬頭看到一片湛藍如洗的天空,發一聲歎息:「這人總有一天栽在女人身上!」 李長望後來見到周禿子時,隨便問了一句:「聽說杜元潮、邱子東常去你家。」 周禿子很平靜:「這兩個傢伙,閑得慌了,總找我玩撲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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