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一五


  人們不加選擇地「拿回」著,因為沒有時間加以選擇,稍一遲疑,眼前的一把椅子或是一條凳子就會被一個眼捷手快的人奪了去,只能見到什麼就趕緊上去先佔有它。人們抱著、扛著、摟著、抬著、拖著、推著,將長的、短的、大的、小的、硬的、軟的、能吃的、不能吃的、能用的、不能用的,一股腦兒地向院門外搬動著。

  程瑤田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形同死人。

  小孩、老人也都一起參與了這場油麻地歷史上很少見的洗劫。他們偶爾抬起頭來見到程瑤田時,會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但隨即低下頭去,趕緊尋找還未被人拿走的東西。

  碗,要;盤子,要;象牙筷子,要;鍋,要;鞋,要;襪子,要;擀麵杖,要;大煙槍,要;夜壺,要……手裡拿著,懷裡揣著,頭上頂著,嘴裡銜著……真他媽的痛快——痛快淋漓啊!

  家中有身強力壯的兒女們的,當然會占更大的便宜。即使在一片混亂之中,他們都會迅速作出明確分工,誰搬東西,誰看東西,一會兒工夫就派定了。勢單力薄的,一邊嫉妒著,一邊拼命搜羅著,竭盡全力地想找回一些平衡。也有將東西搬出了大院但一轉眼的工夫又被別人弄走的,於是就去尋找,找到了就要搶回,搶不回就爭執,就破口大駡,甚至大打出手。

  一個老太太與另一個老太太為一隻鍋蓋吵起來了: 「是我拿到手後放在這兒的!」

  「誰見著了?」

  「人要講理,不講理還不如吃屎!」

  「對了,不講理的還不如去吃屎!」

  大夥都很忙著,沒有人理會她們的爭吵。

  鎮西頭柳篾匠家的二傻子在人群裡跑來跑去,傻乎乎地笑著。他褲襠的那一截東西,似乎永遠像一根胡蘿蔔般舉著,頂起了他薄薄的肮髒的短褲。因短褲經了雨,使他那一截東西顯得半明半暗。他搖晃著,蹦跳著,見哪兒姑娘多,就往哪兒蹭。姑娘們見了,罵著:「不要臉!」都躲著他。

  二傻子不知從哪兒找到了一隻帶銅箍的小木盆,緊緊地摟在懷裡。

  正在將一隻鍋頂在頭上往外跑的柳篾匠看到了,大聲吼道:「放下!放下那玩藝兒!」

  二傻子非但不肯放下,反而將那小木盆摟得更緊。

  柳篾匠叫道:「那是程瑤田他老婆夜裡撒尿用的!」

  二傻子摟著小木盆,鑽出人群,朝院門外跑去。

  周銅匠對柳篾匠說:「你老婆這輩子能用到這麼好一隻上等的尿盆嗎?」一笑,趕緊往屋裡走去。

  院子裡,朱小樓與一個叫朱連城的漢子為爭奪一條油光閃閃的長凳幹上了。他們各抓住長凳的一頭,死不撒手,在院子裡誰也不讓誰地對峙著。

  「是我先抓到的!」朱小樓說。

  「是我先抓到的!」朱連城說。

  然後,兩人就賴下屁股,往各自的方向拉那條長凳。兩人力氣差不多大小,長凳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來來往往的人就躲避著他們,怕耽誤了自己「拿回」東西,誰也顧不上來加以調解或勸阻。

  朱小樓畢竟是個屠夫,性子要野蠻一些。這時,他一眼看到一個人手中正抓了一把從程瑤田家的雜物房裡「拿回」的鋒利斧子,扔下長凳,一把從那人手中奪過斧子,朱連城有點兒害怕,他撒手放下了長凳:「你……你要幹什麼?」

  朱小樓拿起斧子走向長凳,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手起斧落,攔腰砍在了那條硬木長凳上,立即濺起一片新鮮的木屑。將那些看的人,直心疼得要死。

  屠夫朱小樓忽地變成了一個伐木工,一斧頭一斧頭地朝那張長凳砍去。

  朱連城一旁站著:「砍吧,你有力氣,你就砍吧。」

  又是一斧頭,好端端一條長凳斷成了兩半。

  朱小樓扔下斧頭,拍了拍手,朝朱連城說道:「逼上屙泡屎,誰也日不成!」

  充實而富有的程家大院,轉眼間,變得一派蒼涼、虛空。

  油麻地鎮的男女老少都在興沖沖地走動著,誰也不是空手。

  整個油麻地,只有兩戶人家沒有參加這場史無前例的、群情激蕩的「拿回」,一是邱半村家,一是杜少岩、杜元潮父子。

  邱半村早在兩個月前就已傾家蕩產,只剩下一幢空無一物的大屋。這些日子,他和家人很少在鎮上露面,只是關緊了門,躲在門後,緊張不安地聽著外面的動靜。當邱子東掙扎著要往外面跑時,邱半村就用已經半身不遂的身體死死擋在門口,用含糊不清的言詞喝令邱子東老老實實地在家呆著。

  杜少岩與杜元潮在人們如狼似虎地出入程家大院時,父子倆一直手牽著手,在不遠處的一棵楓樹下無聲地站著。

  在他們父子面前經過的人,會有一兩個人提醒道:「一根樁!愣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趕緊地去取一兩件東西!」

  杜少岩、杜元潮依然站著不動。

  那張黃梨木六柱式架子床被人抬走了,那條紅木夾頭榫長案被人抬走了……

  杜元潮幾次要衝上去幹什麼,都被杜少岩用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

  杜元潮站在父親身邊,心裡想著的是要進程家大院。自從他和父親離開程家大院後,他就再也沒有跨進過這座大院的大門。他不是想看院子,也不是想看那些人是怎樣將程家大院的東西抓到自己手上的,他想知道此時此刻采芹在哪兒、采芹怎麼樣了。他似乎看到了她在恐懼中哆嗦,像一隻從冰水中掙扎出來的鴿子。

  杜少岩似乎看出了兒子的心思,拍拍他的腦袋安慰他:「沒有人會欺侮一個孩子的。」

  杜元潮的眼睛裡便有了亮晶晶的淚水。

  油麻地的男女老少還在走動,一個個喜氣洋洋。

  這是油麻地的節日——不是節日的節日,盛大的節日。

  但,李長望發怒了,當他帶著他的隊伍與工作組成員從場院趕到程家大院時,程家大院已是空空蕩蕩。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