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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他們奔跑著,被他們的小小軀體所碰斷了的雨絲,仿佛發出金屬之聲,隨即在他們的身後又恢復了原先的狀態。天在織布,織一塊能包天的布,金布。

  這雨地裡,除了幾頭吃草的牛,似乎就只有這兩個孩子。

  他們的衣服已完全淋濕了,緊緊地裹在身子上,頭髮被雨水沖刷後,貼在腦門子上。雨涼絲絲的,使他們感到非常的愜意。滑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再跑。奔跑使他們感到十分的刺激。采芹的一雙小紅鞋已經跑掉了,此刻,杜元潮正一手一隻替她拿著。

  天空完全是透明的,金幕萬道,但卻一目萬里。

  蘆葦、樹木、花草,被雨水洗盡塵埃,色澤新鮮,並都泛著淡金色的亮光。

  幾隻烏鴉在雨幕中穿行,翅膀的邊緣也鑲了金邊。

  他們咯咯咯地歡笑,用手在眼前不停地揮舞著,仿佛在撩開永遠也撩不盡的金絲金縷。

  有風從大河上吹來,一時金線亂舞,風大時,雨絲碎成紛紛流螢,又如金屑在空中四處飄揚。

  他們喘著氣,像兩個小瘋子。就是兩個小瘋子。

  後來累了,就在一個很大的荷塘邊的老槐樹下停下了。

  這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冠如巨傘,直徑竟有五六丈。說來難以令人置信,這「傘」下除了很少幾處有雨滴外,大部分的空間裡,竟不見半星雨絲。

  一塘荷葉,經雨水浸潤,清香隨風飄向四周。

  兩個孩子感到身上有點兒涼,心裡有了回家的念頭,但朝「傘」外一望,卻是萬重的雨,知道一時回不去,也就不再想著回家的事。采芹既冷,還有點兒怕,便緊緊地挨著杜元潮。

  杜元潮說:「脫掉衣服,就不冷了。」說完,就將衣服從身上剝下,晾到了一根垂掛下的樹枝上,果然覺得暖和了許多。

  采芹卻一時沒有脫掉衣服,用胳膊抱住自己,微微有點兒抖索。見杜元潮真的是一副暖和的樣子,這才羞羞答答地脫掉上衣。又猶疑了一會兒,將褲衩也脫下了。她將雙腿緊緊夾住,並微微彎著身子,更緊地抱住了自己。

  光溜溜的杜元潮才開始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沒過一會兒,就很舒展地在老槐樹下玩耍起來。

  采芹看見杜元潮只顧玩耍,一點兒也沒有在意她赤身裸體,漸漸地,便像一朵在晨露中開放的花苞,慢慢地開放了——開放之後,就再也不覺得什麼了。

  天地間,大樹下,荷塘邊,草地上,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赤條條,竟忘記了家。

  而這裡,卻一時成了他們家——安靜的家。

  他們在大樹下奔跑著,蹦跳著,哼唱著,或者是大聲地用教書先生教給他們的腔調,背誦著那些先生教給他們而他們其實並不懂的詩文,但現在,那節奏,那旋律,卻比在程家大院的那間書房裡誦讀時更讓他們喜歡。

  純淨的童聲飄蕩在雨幕裡。

  他們蹲在塘邊。

  涼匝匝的水中,荷葉的陰影下,有魚兒在遊動;一些金黃的螺螄吸附在荷葉的莖上,看上去煞是可愛。杜元潮輕輕一搖動荷葉,魚一忽閃不見了,而螺螄也從荷葉的莖上脫落下來,一閃一閃地沉入寶石藍的水底。

  杜元潮感到小肚子有點兒脹,站起身來,挺起肚皮,剛才還很綿軟的小雞雞突然得到了某種力量,一下子變粗,並翹了起來。他低頭看著它慢慢地抬起來,再一使勁,一股細細的清澈的尿液便很有力地沖出,高高地飛向空中。這道尿在空中劃了一彎優美的弧線,叮叮咚咚地落進了荷塘裡,其聲清脆悅耳。

  采芹依然蹲在塘邊。她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杜元潮的小雞雞以及他的尿。她覺得小雞雞很奇怪,而尿在空中越過時的樣子卻很好看。

  杜元潮在挺著肚皮將尿高高拋向空中的那一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驕傲。

  也不知是雨洗亮了太陽,還是太陽照亮了雨,太陽是愈來愈金金,雨絲也是愈來愈金金。

  兩個孩子竟然還是想不起來回家。他們在「傘」下不住地說著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得懂的話,忘記了一切,似乎偌大一個世界,就只有他們兩個。

  他們是兩隻鳥,兩隻小鳥。他們是兩隻貓,兩隻小貓。

  田野上也確實空無一人。

  雨落在荷葉上,篤篤篤地響著;雨落在草上,沙沙沙地響著;雨落在水裡,叮咚叮咚地響著;雨落在樹葉上,撲答撲答地響著。

  采芹玩著玩著,突然說:「我做新娘子,你做新郎倌。」

  杜元潮想了想:「好,我做新郎倌,你做新娘子。」

  「我做媽媽,你做爸爸。」

  「好,我做爸爸,你做媽媽。」

  杜元潮采了兩柄特別大的荷葉,再用一根小樹枝往地上戳了兩個洞,將荷葉長長的莖插入洞中,然後對采芹說:「你先躺下吧。」

  采芹就在荷葉下的草地上躺下了,身子伸得直直的,但一雙小手卻緊緊地捂在兩腿間。

  杜元潮也躺下了,在離采芹的身子半尺遠的地方。

  兩朵荷葉,成了這對小人兒的華蓋。

  他們忽然不再說話,天真無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往上看——看到的是在微風中擺動的荷葉,那荷葉是半透明的,有一道道的筋,像枝枝蔓蔓的血管一樣,在流動著綠色的血液。

  采芹往杜元潮身邊挪了挪身子。

  杜元潮也往采芹身邊挪了挪身子。

  他們靠在了一起,雙方的肌膚都涼絲絲的。

  天底下,除了雨聲,還是雨聲。

  「我是新娘。」

  「我是新郎倌。」

  「你是新郎倌。」

  「你是新娘。」

  「我是媽媽。」

  「我是爸爸。」

  「你是爸爸。」

  「你是媽媽。」

  他們都閉上了眼睛。

  金雨瀟瀟,依然下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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