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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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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與詩應該是孿生姐妹。卡爾維諾的成人童話,具有詩性,這一點我們會在讀他的第一行文字時就會有所體會。散文有散文的境界,詩有詩的境界。我們無法說清它們之間的差異,但我們都能心領神會。我們知道詩的境界究竟是指什麼。它與世俗無關,與當下無關,這是肯定的。與天地有關,與神性有關,這也是肯定的。《看不見的城市》應當被看成是散文化的詩,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馬可·波羅、忽必烈汗是兩位詩人,一流的詩人,浪漫主義詩人。馬可·波羅向忽必烈汗呈上的是詩篇,而不是別的什麼,而他與忽必烈汗的交談,是詩人之間的交談。《看不見的城市》應被當作是一首長詩。 如果我們去比較一下童話與詩,我們將會發現它們在節奏與旋律上的一致性。而節奏與旋律是與押韻、重複有關的。這是童話《三間小屋》── 有一位貧窮的婦人,臨死時她把三個女兒叫到身邊,對她們說:「我的孩子,我將不久于人世,拋下你們獨自生活,我死之後你們就去找你們的幾位叔叔,讓他們給你們每個人蓋一間小屋,你們三姐妹可要相互照顧啊。永別了。」說完就死了。三個女孩哭著離開了家。她們上路了,找到一個叔叔,是個草席匠。大女兒卡特琳娜說:「叔叔,我們的媽媽去世了,您是位好心的叔叔,能不能給我蓋一間草席屋子?」草席匠叔叔就給她蓋了一間草席屋子。另外的兩個女兒繼續上路,找到一個叔叔,是個木匠,二女兒朱麗婭說:「叔叔,我們的媽媽去世了,您是位好心的叔叔,能不能給我蓋一間木屋?」木匠叔叔就給她蓋了一間木屋。只剩下小女兒瑪麗艾塔,她繼續上路,找到一個叔叔,是個鐵匠。她對他說:「叔叔,我們的媽媽去世了,您是位好心的叔叔,能不能給我蓋一間鐵屋。」鐵匠叔叔就給她蓋了一間鐵屋。 儘管不是一樣的屋子,但就都是屋子而言,是一種重複。後面的全部故事,也都是按重複這一格式來進行的。 這是海子的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有些詩句是重複的,儘管不是絕對的重複。我們喜歡重複,並會在有了第一次的重複之後而期待著又一次重複的到來。因為,重複產生繞梁三日的旋律。而旋律是與我們的心潮、生命的律動、情感的起伏以及快感的振盪構成共振關係,從而使我們感到了一種眩暈式的愉悅。 旋律使我們又達到了卡爾維諾所欣賞的輕的境界,我們會在旋律中離開地面飄浮起來。 卡爾維諾在他的成人童話中,多次使用了「重複」手法。《看不見的城市》暗含著數字,這些數字有倍數關係。全書九章,而馬可·波羅與忽必烈汗的對話是十八次,恰巧是九的倍數。全書的大量章節題目同名,共分「《城市與記憶》、《城市與願望》、《細小的城市》、《城市與天空》」等十一種類型,其格式,是詩,而不是小說。 童話的另一特徵是人與自然的界限的消失,而水乳交融。童話世界中的人與草木、與動物是不分彼此的。王子可能是一頭獅子,而公主可能是樹上的一粒果實。人就是一片雲彩、一顆雨滴、一抹亮光、一隻飛鳥。反過來說,雲彩是人,雨滴是人、亮光是人、飛鳥是人。與人做伴的往往不是人,而是草木與動物。 「鳥兒們都圍繞在他的床邊飛。」老子爵阿約爾福死後,「所有的鳥都停棲在他的床上,好像飛落在一根海面漂浮的樹榦上」。女孩帕梅拉「把辮子盤到頭上,脫去衣衫同她的鴨子一起在小池塘裡洗起澡來」(《分成兩半的子爵》)……人與自然是一種十分親和的關係。這裡頭含有一份溫馨,一份童真,一份善良,一份純情。 童話有童話的畫面: 軍隊在前進,大群大群的白鸛相隨著,在混沌沉滯的空氣中低低飛行;(《分成兩半的子爵》) 一棵梨樹正處於曝光的逆照之中,一樹的梨子──只剩下右邊一半的梨子;(《分成兩半的子爵》) …… 卡爾維諾為我們描繪了大量童話畫面。我在設想:日後如果有一個畫家將這些文字變成畫,會怎麼樣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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