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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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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事情果然像母親所說的那樣,這棵柿子樹,使我們家接連幾次陷入了鄰里的糾紛。最後,柿子樹上,只留下了三顆成熟的柿子。望著這三顆殘存的柿子,心裡覺得很無趣。但,它們畢竟還是給了我和家人一絲安慰:總算保住了三顆柿子。 我將這三顆柿子分別做了安排:一顆送給我的語文老師(我的作文好,是因為她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一顆送給擺渡的喬老頭(我每天總要讓他擺渡上學),一顆留著全家人分吃(從柿子掛果到今天,全家人都在為這棵柿子樹操心)。 三顆柿子掛在光禿禿的枝頭上,十分耀眼。 母親說:「早點摘下吧。」 「不,還是讓它們在樹上再掛幾天吧,掛在樹上好看。」我說。 瘦瘦的一棵柿子樹上,掛了三隻在陽光下變成半透明的柿子,成了我家小院一景。因為這一景,我家本很貧乏的院子,就有了一份情調,一份溫馨,一份無言的樂趣。就覺得只有我們家的院子才有看頭。這裡人家的院子裡,都沒有長什麼果樹。之所以有那麼個院子,僅僅是用來放醬油缸、堆放碎磚爛瓦或堆放用作燒柴的樹根的。有人來時,那三隻柿子,總要使他們在抬頭一瞥時,眼裡立即放出光芒來。 幾隻喜鵲總想來啄那三顆柿子。幾個妹妹就輪流著坐在門檻上嚇唬它們。 這天夜裡,我被人推醒了,睜眼一看,隱約覺得是母親。她輕聲說:「院裡好像有動靜。」 我翻身下床,只穿了一條褲衩,赤著上身,嘩啦抽掉門栓,奪門而出,只見一個人影一躍,從院裡爬上牆頭,我哆嗦著發一聲喊:「抓小偷!」那人影便滑落到院牆那邊去了。 我打開院門追出來,就見朦朧的月光下有個人影斜穿過莊稼地,消失於夜色之中。 我回到院子裡,看到那棵柿子樹已一果不存,乾巴巴地站在蒼白的月光下。 「看見是誰了嗎?」母親問。 我告訴母親有點像誰。 她搖搖頭:「他人挺老實的。」 「可我看像他,很像他。」我仔細地回憶著那個人影的高度、胖瘦以及跑動的樣子,竟向母親一口咬定:「就是他。」 母親以及家裡的所有人,都站在涼絲絲的夜風裡,望著那棵默然無語的柿子樹。 我忽然沖出院門外,大聲叫駡起來。夜深人靜,聲音顯得異常宏大而深遠。 母親將我拽回家中。 第二天,那人不知從哪兒聽說我們懷疑是他偷了那三顆柿子,鬧到了我家。他的樣子很凶,全然沒有一點「老實」的樣子。母親連連說:「我們沒有說你偷,我們沒有說你偷……」 那人看了我一眼,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就三顆柿子嘛!」 母親再三說「我們沒有說你偷」,他才罵罵咧咧地走去。 我朝柿子樹狠狠踹了幾腳。 母親說:「我當初就說,不要種這柿子樹。」 晚上,月色淒清。我用斧頭將這棵柿子樹砍倒了。從此,又將我們家的院子變成了與別人家一樣單調而平庸的院子。…… 面對山本先生家的柿子樹,我對這個國度的民風,一面在心中深表敬意,一面深感疑惑:世界上竟能有這樣純淨的民風? 那天,中由美子女士陪同我去拜訪前川康男先生。在前川先生的書房裡,我說起了柿子樹,並將我對日本民風的讚賞,告訴了前川先生。然而,我沒有想到前川先生聽罷之後,竟歎息了一聲,然後說出一番話來,這番話一下子顛覆了我的印象,使我陷入了對整個世界的茫然與困惑。 前川先生說:「我倒希望有人來摘這些柿子呢。」 我不免驚訝。 前川先生將雙手平放在雙膝上:「許多年前,我家的院子裡也長了一棵柿子樹。柿子成熟時,有許多上學的孩子從這裡路過,他們就會進來摘柿子,我一邊幫他們摘,一邊說,摘吧摘吧,多吃幾顆。看著他們吃得滿嘴是柿子汁,我們全家人都很高興。孩子們吃完柿子上學去了,我們就會站到院門口說,放了學再來吃。可是現在,這溫馨的時光已永遠地逝去了。你說得對,那掛在枝頭上的柿子,是不會有人偷摘一顆的,但面對這樣的情景,你不覺得人太謙謙君子,太相敬如賓,太隔膜,太清冷了嗎?那一樹的柿子,竟沒有一個人來摘,不也太無趣了嗎?那柿子樹不也太寂寞了嗎?」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回味著前川先生的話。他使我忽然面對著價值選擇的兩難困境,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又見到了山本家的柿子樹。我突然地感到那一樹的柿子美麗得有些蒼涼。它孤獨地立著,徒有一樹好好的果實。從這裡經過的人,是不會有一個人來光顧它的。它永不能聽到人在吃了它的果實之後對它發出的讚美之辭。我甚至想到山本先生以及山本先生的家人,也是很無趣的。 我絕不能接受我家那棵柿子樹的遭遇,但我對本以欣賞之心看待的山本家的柿子樹的處境,也在心底深處長出悲哀之情。 秋深了,山本家柿子樹上的柿子,終於在等待中再也堅持不住了,只要有一陣風吹來,就會從枝上脫落下三兩顆,直跌在地上。那柿子實在是熟透了,跌在地上,頓作糊狀,像一攤攤廢棄了的顏色。 還不等它們一顆顆落盡,我便不再走這條小道。 也就是在這個季節裡,我在我的長篇小說《紅瓦》中感慨良多、充滿純情與詩意地又寫了柿子樹——又一棵柿子樹。我必須站在我家的柿子樹與山本家的柿子樹中間寫好這棵柿子樹: 在柿子成熟的季節裡,那位孩子的母親,總是戴一塊杏黃色的頭巾,挎著白柳籃子走在村巷裡。那籃子裡裝滿了柿子,她一家一家地送著。其間有人會說:「我們直接到柿子樹下去吃便是了。」她說:「柿子樹下歸柿子樹下吃。但柿子樹下又能吃下幾顆?」她挎著柳籃,在村巷裡走著,與人說笑著,杏黃色的頭巾,在秋風裡優美地飄動著……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日,于北京大學燕北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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