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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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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龜 有一個很普通的莊子叫王莊,但上面百戶人家卻並無一家姓王。細查,得知,這莊子本叫王八莊。因後來有人覺得這樣叫著不太好聽,便去掉了—個「八」字。 王八莊有段故事—— 莊上有—李姓人家,主人為人忠厚慈和,喜歡廣結朋友,一生樂於善事。這—日,有一窮道士,骨瘦如柴,衣衫襤褸,一身塵埃,亂髮蓬結,似從千里之外流落到此地。李家主人見到道士時,道士正萬分倦慵地坐在村前大槐樹下。李家主人走上前去,輕聲詢問:「道士往何處?」道士答:「走到一處是—處。」李家主人道:「若不嫌寒舍,請道士做客。」道士說:「豈能麻煩。」李家主人道:「本人家境雖不算殷富,但一日三餐,總能有粗茶淡飯。道士哪日若沒有心情了,欲想另外再去尋覓風光,我絕不挽留。」道士起身,輕拂灰塵,竟與李家主人一路走向莊裡,兩人似百年相知。 道士並無去別處的心思,在李家—住一年有餘。李家主人卻無半句怨言,一如初見時好好款待。閒時,還常陪道土莊裡莊外走走,或去田野看農夫刈麥,或去河邊望遠去帆檣。夜晚,李家主人怕道士寂寞,常過來與他說話,直至道士有了倦意。 這—日,春光融融,四野青麥蓬蓬上長,柳樹枝頭,黃鶯亂飛,大河裡,白帆閃過,留下一路歌聲。李家主人正想陪道士走到田邊,讓道土去看風車悠悠旋轉,清水汨汨潤田,好為道士的平淡生活送上—道風景。但道士走到莊前,卻雙手倒背身後,站住不走了。他朝村前的一條大路遠望,目光深邃不可測。有風從田野上吹來,一邊帶來菜花的芳香,一邊撩起道士的道袍,使它像天空的雲—樣獵獵飄動。 道士不看李家主人,只是凝望前方,既像是李家主人,又像是自己獨語:「你知道這是一塊好地方嗎?」 李家主人答:「不知。」 道士徐徐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前面的路,又指指莊外幾條河道:「你看不出,像只龜嗎?」 李家主人順道士的手指去看,然後從心中發出一聲驚歎:「哎呀,這麼多年,我怎麼就沒有看出呢?」 道土道:「是只靈龜。」 「靈龜又如何?」 「福地啊——」 「福地又如何?」 「你回頭去看你家的房子。」 「房子還是房子。」 「看它立的地方。」 「立在莊子中間。」 「不,立在龜背上。它馱著你一家人。」 「馱著上家人又如何?」 道士徽徽一笑,如春光燦爛。 二人且不說靈龜,依舊去田邊看風車上水,聽水聲嘈嘈切切。 晚上,油燈下,道士將手安詳地放在茶杯上。那杯中的熱氣,從他的手縫裡嫋嫋升起。他對李家主人道:「那龜會走的。明日,你去拿條鐵鍊來,纏在門前的白果樹上。龜就走不了了,龜被鎖定了。」第二天,李家主人並沒有照道士說的去做。 「為什麼不鎖住它?」道士問。 「那龜既然是個活物,它要走,就讓它走吧。」 「還是留住它好。」 李家主人轉身四望:「我不好留住它。」 道士長歎了—聲。 黃昏時,道士招手,讓李家的家人過來,道:「煩你取一根鐵鍊來。」 家人取來鐵鍊。道士道:「你只管將鐵鍊纏在白果樹上就是了。」 家人遵矚。 道士—陣暈眩,雙跟隨即瞎了。 李家主人見了,一迭聲地:「你何苦來呢?你何苦來呢?」 欲欲去解掉鐵鍊。 道士道:「晚了。」仰望蒼天,面容竟無—絲悲哀與懊悔,倒是嘴角漾出徽徽笑意,猶如平靜的秋水徽起細瀾。 幾年之後,李家的三個我子皆做了官,—個平常人家顯出一派人丁興旺。 然而這年秋天,當雁影橫空南飛時,李家主人卻乘鶴西歸了。臨行前,他用餘光看了看道士,然後看著他的兒子們說:「我去了,他就是你們的父親。」 道土依舊住在李家。他有時也出來走走,但只是孤身—人。 他或立在路頭,仰臉而望,聽雁叫長空,或走到村後的老林裡,然後坐在朽爛的樹根上,聽淒風號林。失明的雙目,使他不能再遠走,去浪跡天涯。 李家準備要蓋—座大宅。在拆除舊宅時,李家兄弟請道士暫且住進了一間堆放柴草的小屋。幾個月後,大宅蓋起。李家兄弟卻忘了將道士再請回大宅。 小屋裡,道士聽到了從大宅中傳來的慶賀華屋落成的當當作響的碰杯聲與此起彼伏的酒令聲。道士的瞎眼,仿佛看到了大宅中觥籌交錯、李家三兄弟紅光滿面的樣子。然而,道士卻心如止水,異常平靜。他隱隱約約地聽到遠處的村落裡,有幾聲雞鳴。 他推想:天已傍晚了。 大宅終於安靜下來。道士雖看不見大宅,但,他卻能在心中想像得出它的樣子:它高高矗立在那裡,四簷翹起,騰騰欲飛;它在那裡向人們顯示著一派豪富,一派如日中天的上升。 終於,有家人端來了飯菜。道土覺得那飯菜是涼的。但,他覺得那飯菜依然是好吃的。他似乎有點餓了。再說,他從前四處流浪時,本就是討人殘羹的,早已習慣吃涼了的飯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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