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際遊絲 | 上頁 下頁
二七


  按迷信,水龍來了沒噴水是不能抬回去的,必須讓它意思一下,證明火已被它所救,不然,什麼地方一定還要「走水」的。人們一聽說這裡並沒有「走水」,神經一鬆弛,全然再沒有興致遞水和撳杠杆了。村裡的老人們出來作揖,這才一個個老大不快活地排列到水邊去。

  四架水龍開始意思了,對著房屋亂噴。外村人忽然覺著今天被耍弄了,幾個撳杠杆的漢子大聲嚷:「上水!再上!」管水管的幾個,閉著眼睛,任意改變水管方向,有時徑直朝人群噴去,於是人抱著頭四下裡逃散,不是把某家柵欄擠倒了,就是把院門擠壞了。不一會兒,就有許多人被澆成落湯雞,一些人家的屋裡也進了水,巷子裡一片水汪汪的。外村人這才肯罷手,全體喉結一上一下地錯動,「呼呼」直喘息。

  村裡如同遭了一場洗劫。

  望望村外被踐踏的莊稼地,再望望水淋淋的村子,一個老頭用拐棍戳著地:「是誰敲的鑼?」

  沒有聲音。

  「是誰敲的鑼?!」許多人大聲地喊,樣子要吃人。

  從草垛上跳下大狗:「我知道!」

  八

  上游發大水了,村裡人很緊張:大壩一旦決口,大水就會將整個村子淹沒。各戶人家都做了往高地上撤的準備,河邊上拴了許多船。

  那些孩子們不想這些,照常玩。

  大狗趴在船邊上,放蘆葉小船玩。

  阿雛早就盯住了他,趁他玩得入迷,悄悄解了纜繩,緊接著操起竹篙,將船推向河心,又將竹篙在河邊一點,縱身躍向空中,然後落在了船上。

  大狗惶恐地:「放我上岸!」

  「上岸?跳水吧。你跳下去,我一定會像你老子當年一樣!」阿雛說這話時,陰冷陰冷的,全然不像個孩子。

  大狗不會水,只好聽阿雛擺佈。

  阿雛閉口不言,將小船拚命撐出河口,進了無邊無涯的蘆蕩。阿雛扔下篙子,盤坐在船頭上,任小船隨波逐流往蘆蕩深處漂遊。

  遠離人群,獨自一人處在阿雛面前,又是在小船上,加之四周是白茫茫的水泊和一塊塊黑蒼蒼的蘆葦灘,大狗真是發怵了。

  船離村子已經很遠了。

  阿雛躺在船上,說:「是你,我被學校開除了。是你,告訴了他們,鑼是我敲的,我被他們抓去關了兩天半。他們用腳踢我!踢我的褲襠!」

  「你想幹嗎?」

  「送你到一個蘆葦灘上去。也餓你兩天半,然後我再來接你!」

  「爸——爸——!」

  「喊吧喊吧,他們聽不見了。」

  大狗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滿了恐懼。

  船又漂出去一段路,隱隱約約地聽見遠方有人喊:「大壩決口了!」

  阿雛站起來,只見天邊一線白浪朝這裡湧來,不一會兒,河水就開始搖晃小船。大狗蹲到船艙裡,用手緊緊抓住船的橫樑哭起來。

  阿雛在鼻子裡輕蔑地發一聲「哼」。

  船被湧浪又沖出幾裡路,被一塊蘆葦灘擋住。阿雛跳上岸,把纜繩拴在一把蘆葦上:「大壩決口了,船順浪回不去,今晚上陪你了,算你小子運氣!」

  大狗躺在蘆葦灘上不停地哭。

  阿雛火了:「你再豬哼哼,我把你推到水裡!」

  大狗就不再「豬哼哼」,但還是小聲啜泣。

  第二天天亮,他們發現小船在夜裡被風浪沖走了。

  阿雛望著汪汪水泊,愣住了。

  於是大狗更加用勁地「豬哼哼」,並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娘老子,聲音很淒厲。

  阿雛捂住耳朵,倒在蘆葦上動也不動。

  大狗的喉嚨漸漸地沒有了聲響,可還是跪在水邊上大張著嘴喊。

  阿雛忽然從地上跳起,把他拖回來:「你喊,你再喊!」

  大狗軟軟地倒在一堆蘆葦上,眼睛裡透出絕望來,望著阿雛。

  阿雛走向蘆葦叢。他頭也不抬,一根一根地將蘆葦使勁地撅斷,撅了一垛,然後紮成捆,不停地幹了一整天,黃昏時,已在荒無人煙的蘆葦灘上搭成一個小窩棚。

  九

  一條船也沒從這裡經過,三天過去了。

  阿雛和大狗每天靠苦澀的蘆根充饑,臉瘦小了,眼睛卻瘦大了,牙齒閃著白生生的光。

  阿雛覺得心又慌又空,煩躁不安。

  大狗反而顯得無聲無息。這孩子沒有勇氣和力量再去想心事。

  「船!」阿雛叫起來。

  臥著的大狗立即跳出窩棚。

  遠遠的,有一葉白帆,在水天相接處滑行著。

  他們竭盡全力呼喊,但饑餓使他們的聲音過於微弱,白帆漸漸模糊,後來完全消失。

  大狗渾身哆嗦起來,目光裡充滿哀憐。

  「村裡的人會來找我倆的。」阿雛望著朦朧的遠方。

  「會來找我倆嗎?會來嗎?」大狗往阿雛身邊靠了靠。

  「會來的,他們一定會來找我倆的!」

  拂曉,阿雛把大狗搖醒了:「你聽,你聽!」

  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喚。

  他們像狗一樣爬出窩棚,跪在水邊上,靜靜地聽著。

  「聽見了吧,他們在叫我倆!」阿雛興奮得攥緊雙拳。

  「大狗……!」

  聲音越來越大,而且分別是從幾個地方傳來的。

  「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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