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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立秋了。此地有個風俗:立秋這天家家要吃瓜。至於為什麼要吃瓜,誰也說不出道理,只知道立秋要吃瓜,吃就行。

  早上,阿雛在河邊釣魚,見老週五摟著一個大西瓜回家去了。等人都下地幹活了,阿雛便閃進老週五家。他用小刀在西瓜上挖了個小洞,尋來一把勺,掏那沙沙的紅瓤一頓痛吃,直吃得肚皮西瓜一般溜圓。

  阿雛認定:週五爺特別可惡!

  他蓄了一泡尿,剛想撒去,轉眼一瞥空了腹的西瓜,那對短而窄的眼睛惡惡地盯住了它……

  晚上,老週五拿出做上人的慷慨派頭,大聲叫,把兒孫們都喚了來,說是請他們吃瓜。一刀劈去,瓜頓成兩半,黃湯四濺,流一桌子。

  老週五氣瘋了,沖進廚房,抓著砧板和菜刀,沖到巷子裡,用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狠剁!這是這地方上最惡毒的一種詛咒人的方法,輕易是不用的。據講,做惡者的靈魂會被剁死。老週五並不像一般人邊剁邊罵,而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臉色發灰,冰冷,高高的眉棱下,一對微黃的眼珠卵石一般凝著。每刀剁下去,總要在砧板上留一道深深的印痕。有時刀尖入木太深了,竟然要搖動幾下方可拔出。

  阿雛一動不動地坐在門檻上,只將目光從眼梢上射出去,盯著老週五往前挪動的曲腿,用白得發亮的牙齒咬齧著指甲,直把指甲咬成鋸齒一般。

  幾天以後,阿雛在一座木橋頭與老週五相遇。當時,老週五正把一擔糞撂在橋頭喘息,打算待積蓄了力量後再挑過橋去。

  「五爺,我幫你一桶一桶抬過去吧。」

  這使老週五十分震驚:阿雛也肯幫人忙?阿雛!阿雛幫過誰的忙呀?!

  「來吧,五爺。」阿雛抓住他的扁擔了。

  「我可獨一份呀!」老週五有點受寵若驚了,感動得想哭,「哎!」

  一桶糞抬過橋去,老週五屁顛顛地欲要轉身返回把另一桶抬過來,阿雛卻立住不動了,狡猾地一笑:「是你告訴楊老頭子的?」

  老週五腦子一時轉不過來,不知如何作答,眼眶裡淨有眼白。

  「鴨還下那麼多蛋嗎?」

  「你……!」

  「西瓜好吃嗎?」

  扁擔掄起來了。

  阿雛並不躲讓,側身將兩隻胳膊交叉於胸前,雙眼一閉。

  老週五兩腳後跟皆離地面,身體往前傾斜,脖子抻得很長,所有青筋都漲得又粗又黑,如一束管子,血往腦子裡湧,那筋便突突地跳,眼角咧眥著,扁擔在空中顫顫地:「我劈死你!」

  阿雛無一絲懼色。

  只有老週五的喘息聲,風箱一般響。

  「劈呀?怎麼不劈呢?」阿雛微閉雙目,用腳一下一下打著節拍。

  扁擔落下了,卻落在地上,打出一口小坑。

  阿雛走了,走了十步遠,突然把小屁股沖著老週五高高地撅起,繼而用手在上面有節奏地拍——這是這地方上表示蔑視和「我怕你個老鬼」的一個專門性動作。

  老週五本可以將一擔糞挑過河的,現在糞桶一頭一隻,來去不能。他抓著扁擔在橋上來回亂走了幾趟,然後在橋中間呆呆地站住了。不知過了多久,他蹲下,望著河水:「不念他沒娘沒老子,我不劈死他!他知道這一點,這個壞種知道!」轉而憤怒地想,「以為我不敢劈死他嗎?不敢?」老週五的眼睛罩了一層淚幕,模糊起來。他這一輩子還未曾被人如此耍弄過。

  五

  阿雛守在路口:這是大狗放學回家的必經之路。

  大狗從阿雛邪惡的眼睛裡看出,阿雛心裡起了什麼念頭。他像只小雞子,探頭探腦張望著往前蹭,見阿雛盤坐在路口,兩條小腿發軟了。他用求救的目光四下裡尋找大人,可已近黃昏,人皆歸家,路空空,田野空空。他想往後撤,卻見阿雛已站起,一步一步地逼了過來。

  大狗站住了,小臉黃唧唧的,眼睛裡含著乞憐,望著阿雛。

  「跟著我!」阿雛說。

  穿過一塊塊田地,氣氛越變越荒涼。一群白嘴鴉從暮空裡滑過,發出翅膀磨擦氣流的乾燥寂寞的聲音。暮色漸濃,天色暗淡下來。綠色的田野已在身後,出現於他們面前的是一片荒丘。荒丘上孤獨地立著一株長得七丫八杈、扭扭曲曲的老樹,天光陰晦,那老樹變成黑色影子,竟像一隻巨爪。東一座,西一座,荒丘上散落著老墳。

  大狗寒冷起來,抬頭望望天空,想尋一顆星星,然而天只光光的一片藍。

  「那天,我站在辦公室裡,你高興了!」

  「我……我沒……沒有……」

  「沒有?我瞧見你笑了。轉過身去!」

  大狗面對著朦朧莫測、似乎危機四伏的荒丘。

  阿雛在田埂上坐下:「你看見什麼了嗎?」

  「沒有。」

  「沒看見鬼火?我可看見了。藍色的,有個綠瑩瑩的外圈,一跳一跳的,你沒看見?」

  大狗把眼睛閉得絕對嚴實。

  「這裡有鬼,村裡的大人都這麼說。老週五找鴨還碰到過,幾個老鬼,都沒面孔,光溜溜的一張板子臉。幾個小鬼在墳上跳著玩……你聽見了嗎?」

  「聽……聽見了……」大狗的聲音跑調了,「阿雛哥,我們回……回家吧。」

  「怕什麼,我坐著陪你呢。」

  大狗壯著膽偷看一下黑荒丘,又趕緊閉上眼睛。

  夜風在荒丘上吹著,枯索的茅草瑟瑟抖動。一隻野雞在黑暗深處忽地鳴叫起來。這單調的聲音,給四周又添了幾分荒寂。

  阿雛大概是累了,不說話了。時間一寸一寸地在荒野上走過。

  「阿雛哥……」大狗覺得四下裡空空的。

  沒人應。

  「阿雛哥……」大狗覺得黑暗沉重地裹著他。

  沒人應。

  大狗扭頭一看,阿雛早沒影了,頓時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撒腿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阿雛!阿雛!」呼喊了兩聲,覺著沒有用處,又叫爹叫娘。恐怖的哭腔在夜空下傳播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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