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際遊絲 | 上頁 下頁
二〇


  六

  我十一歲那年,因為一件突然發生的事件,我們變得有點兒不大自然起來。

  那是初夏的一個下午,我和一群孩子在草地上打仗,我的「金箍棒」被打折了,成了赤手空拳者。這時,我想起在她的門後有一根晾衣服的竹竿,便撒腿朝她的房間跑去。

  她房間的門關著,我冒冒失失,猛地一推,門開了(事後我想,她本來是把門插了的,但沒有插牢)。眼前的情景立即使我變成了一塊傳說中因偶然回頭一望而頓時變成的石頭!

  我似乎聽見她「呀」地驚叫了一聲,又似乎看見她用雙臂護住胸前,目光裡充滿驚慌和羞怯。

  「快出去!」她跺著腳,水從洗澡盆裡濺出,濺了一地。

  我似乎還有一點印象:她當時的樣子有點兒像我小時候跟母親發脾氣。

  而我已經完全嚇傻了,竟然站在門口動也不動。

  「快出去呀!」她使勁地連連跺腳,並把身體轉過去,「快出去……」

  我這才猛然醒來,像一名被追趕的逃犯,轉身就跑。我也不知跑出了多遠,最後跑到了一片寂無一人的草地上,渾身發軟地撲到上面,久久地把臉埋在茂密、濕潤的草叢裡。

  其實,我並沒有看見什麼,只覺得屋裡閃著一團亮光。這種經驗,在後來的生活中又多次被喚醒過,那是在我有一次走進一座幽靜的大山,看見綠陰深處傾瀉下來一道雪白的瀑布的時候;那是在我有一次去草原,看見一個年輕姑娘把一桶鮮潔的牛奶往一隻更大的木桶裡傾倒的時候;那是在我有一次去北方一座城市,看見一座少女形象的晶瑩剔透的冰雕的時候……

  天黑了,母親在呼喚我回家。

  我坐在荒野裡,沒有回應母親。

  一直捱到月亮爬上田野盡頭的樹梢,我才回家。

  我不敢看白柵欄那邊微黃的燈光。第二天上課,我一直不敢抬頭看她。那天,她的課講得似乎也有點兒亂,聲音有點兒過於平靜。在以後的十多天時間裡,我一見了她,總是低頭貼著牆根溜,沒有必要地把一塊老大的空地讓給她。我們的目

  光偶爾相遇時,她雖然還像以往一樣微笑著,但臉上分明淡淡泛起羞澀的紅暈。許多次,她力圖要擺出她是我的老師的樣子來,並且想使我相信,我在她心目中純粹是一個孩子,並且永遠是一個孩子。

  打破這種僵局,是在一個月以後。

  那個吹笛人有一個星期不來了。我看出,她的眼睛裡含著一種焦急,一種惶然和擔憂。一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她的宿舍,一把抓住我的手:「替我送封信給他,能嗎?」

  我點點頭。

  我拿了信就跑。我現在太樂意為她做事情了。我覺得現在為她做點兒事,絕對是一種無與倫比的享受。我並為她給予我的信任而深深感動。我幾乎是一口氣跑完十里路,來到了鎮上學校——他就在那裡任教。然而,當我跨進校門,想到馬上就要把她的信交到他手上時,剛才的興致勃勃頓時消失了。

  我沒有把她的信送到——他已在三天前調離那所學校,回三百里外東海邊他的老家去了。

  我痛恨起他來,並在心裡狠狠地罵他。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卻又覺得自己走得很輕鬆,雙腳極有彈性,仿佛踩在了雲彩上。我好幾次從高高的大堤上沖下去,沖到大河邊上玩水漂漂。記得有一個水漂,在水面上像一隻調皮的小鳥歡跳了十八次……

  七

  後來,我從父母親的談話中得知:那個吹笛人要帶她遠走,而她卻希望他調到我父親的學校,他不幹,丟下她,堅決地回到了他的母親身邊去了。

  她還是認真地給我們講課,微笑著,把日子一寸一寸地打發走。我十二歲那年,當梔子花開了的時候,我和我的同學由於她精心的教育,全部考上了初中。當我們簇擁著她,把喜訊告訴她時,她轉身哭了。

  發榜後的第三天,我從外面玩兒回來,母親對我說:「她要走了。」

  「上哪兒?」

  「海邊。」

  「什麼時候走?」

  「就在這兩天。」

  我走了出去。

  晚上,我收拾著一個行李。母親問:「幹什麼?」

  「二舅下蘆蕩割蘆葦,我幫他看船去。」

  「你不是已對二舅說不去了嗎?」

  「我去。」

  「你這孩子,也沒有個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夾著小小的行李捲,望著白柵欄那邊的屋子發一陣愣,跑到了二舅家。

  當天,我們就開船,向二百里外的蘆蕩去了。

  日夜兼程,兩日後,我們的船已抵達蘆蕩。

  密密匝匝的蘆葦,像滿地長出的一根根金條,一望無際。這裡的水綠得發藍,天空格外高闊。水泊裡,我不時看到一種又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鳥。有的叫得非常好聽。二舅去看蘆葦,還發現一窩小鳥,給我帶了回來。那鳥是綠色的,十分可愛。

  我很喜歡這個地方,愉快地給二舅看船,幫他捆蘆葦。

  我在蘆蕩很有興致地生活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早上,我卻向二舅提出:「我要回家了。」

  「這怎麼行?我的蘆葦才割了三分之一呀。」

  「不,我要回家。」

  「你這不是胡來嗎?!」

  「我就是要回家!」

  「不行!」二舅生氣地丟下我,獨自一人去割蘆葦了。

  到了下午,我把船在樹上系緊,從二舅口袋裡偷了幾塊錢,終於逃掉了。我跑了三十里路,天黑時來到長途汽車站。在光椅上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上了汽車。下了汽車,又跑了三十里地,太陽還剩一竹竿高的時候,我滿身塵埃地站在了家門口。

  母親驚訝地說:「你怎麼回來了?」

  我卻用眼睛慌慌張張看著白柵欄那邊的屋子。

  「她走了。」

  「……」

  「她等了你五天時間,前天才走的。」

  「……」

  「我給她掐了幾十枝梔子花骨朵,找了只瓶子,裝上清水,把它養著……她捨不得離開這兒……」母親絮絮叨叨地說。

  我坐在門檻上,覺得前面那間過去看著總是感到暖烘烘的房子,有點兒荒涼。我有點兒不想看它,就側過身去。太陽在西邊褐色的樹林裡漂遊著。它像丟了魂兒,在枝丫間慌慌張張地尋覓著。大概覺得沒有指望了,就慢慢地沉了下去。

  八

  第二年,梔子樹沒有開花。它旱死了。

  她一走,從此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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