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際遊絲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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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組織了許多小組,走向指定的範圍。狗們沒有想到人居然要滅絕它們,還如往常一樣在鎮上、田野上跑。那些日子,天氣分外晴朗,狗們差不多都來到戶外嬉鬧玩耍。陽光下,那白色的狗,黑色的狗,黃色的狗,閃著軟緞一樣的亮光——我們的視野裡有的是獵物。幾遭襲擊之後,狗們突然意識到了那無數根棍子的意思,立即停止嬉鬧,四下逃竄。我們便很勇猛地向它們追殺過去,踩倒了許多麥苗,踩趴了許多菜園的籬笆。鎮子上,一片狗叫雞鳴,不時地有雞受了驚嚇,飛到了房頂上。 鎮上的老百姓說:「油麻地中學的這群小狗日的,瘋了!」 我拿了棍子,身體變得異常機敏。當被追趕的狗突然改變方向時,追趕的同學們因要突然改變方向而摔倒了許多,而我幾乎能與狗同時同角度地拐彎。那一頃刻我覺得自己的動作真是瀟灑優美。彈跳也極好,遇到水溝,一躍而過;遇到矮牆,一翻而過。 在油麻地鎮的橋頭,我們遇到了一隻很凶的獅子狗。這獅子狗是灰色的,個頭很大,像一隻熊。它齜牙咧嘴地向我們咆哮著,樣子很可怕。見我們朝它逼近,它不但不逃跑,還擺出一副隨時撲咬我們的架勢。 「女生靠後邊站!」我拿著棍子一步一步地向獅子狗靠攏過去。 獅子狗朝我狂吠著。當我的棍子就要觸及到它時,它朝我猛地撲過來。我竟一下兒失去了英勇,丟了棍子,扭頭就逃。 有個叫喬桉的同學笑了起來,笑得很誇張。 獅子狗抖動著一身長毛,一個勁地叫著。它的兩隻被毛遮掩著的模糊不清的眼睛, 發著清冷的光焰。它的尖利牙齒全都露出烏唇,嘴角上流著晶亮的黏液。 喬桉不笑了。看樣子,狗要撲過來了。 我急忙從地上撿起兩塊磚頭,一手一塊,不顧一切地朝獅子狗沖過去。當獅子狗撲上來時,我奮力砸出去一塊,竟砸中了它。它尖厲地叫喚了一聲,扭頭朝河邊跑去。我撿回我的棍子,朝它逼過去。它「嗚嗚」地叫著。它已無路可退,見我的棍子馬上就要劈下來,突然一躍,竟然撲到我身上,並一口咬住了我的胳膊。一股鑽心的疼痛,既使我感到惱怒,也增長了我的英勇。我扔掉棍子,用手中的另一塊磚頭猛力地敲打著它。其中一下,擊中了它的臉,它慘叫一聲,鬆開口,倉皇而逃。 我覺得自己有點兒殘忍,但這殘忍讓人很激動。 我的白襯衫被獅子狗撕下兩根布條,胳膊上流出的鮮血將它們染得紅豔豔的,在風中飄動著。 三 血腥味飄散在春天溫暖的空氣裡,與正在拔節的麥苗的清香以及各種草木的香氣混合在一起,給這年的春季增添了異樣的氣氛。殘忍使人們發抖,使人們振奮,使人們陷入了一種不能思索的迷迷瞪瞪的瘋癲癲的狀態。人們從未有過地領略著殘忍所帶來的靈與肉的快感。油麻地中學的學生們在幾天時間裡,一個個都變成了小獸物,把童年時代用尿溺死螞蟻而後快的殘忍擴大了,張揚了。許多往日面皮白淨、神態羞赧的學生,手上也沾滿了鮮血。 狗們終於徹底意識到了現在的人對它們來說意味著什麼,看到人就非常的恐懼。餘下的狗,再也不敢來到陽光裡,它們躲藏了起來。我親眼看到過一隻狗,它見到一夥人過來了,居然鑽到麥田間,像人一樣匍匐著朝遠處爬去。夜晚,幾乎聽不到狗吠了,鄉村忽然變得像一潭死水,寂寞不堪。 鎮委員會以為狗打得差不多了,早在滅狗期限到來之前就鬆勁了。 狗們又失去了警惕,竟然有一隻狗在上面的檢查團來臨時,把其中的一個團員的腳踝給咬了。 杜長明罵了秦啟昌和汪奇涵。 油麻地鎮的打狗運動又重新發動起來。但,很快遭到了一些人的強烈抵制,如狗肉鋪的張漢、鎮東頭的魏一堂、鎮子外邊住著的丁橋老頭。反對滅狗,自然各有各的緣故。 張漢靠狗肉鋪做營生,你們把狗滅盡了,他還開什麼狗肉鋪?不開狗肉鋪,他、他老婆、他的一群孩子靠什麼養活?魏一堂反對打狗是因為他養了一條狗,而他是必須要養這條狗的。油麻地鎮的人都知道:那狗能幫他偷雞摸狗。夜間,那狗在道上帶路,瞧見前面有人,就會用嘴咬住主人的褲管往後拖;他爬窗進了人家,那狗就屋前屋後地轉,一有動靜,就會趴在窗臺上,用爪子輕輕撓窗報信。鎮上一些人總想捉他,終因那條狗,他屢屢搶先逃脫掉了。丁橋老頭反對打狗的原因很簡單:他隻身一人,需要一條狗做伴兒。以他們三人為首,鼓動起一幫人來,使打狗運動嚴重受阻,甚至發生了鎮民辱駡學生的事件。 秦啟昌說:「反了!」組織了十幾個民兵幫著學生打狗。 那十幾個民兵背了空槍在鎮上晃,張漢他們心裡有點兒發虛了,但很快又凶了起來:「要打我們的狗也行,先把文化站的狗打了!」突然間,理在他們一邊了。 秦啟昌這才想起餘佩璋來,是聽說他養了一條狗。 他正要去文化站找餘佩璋,卻在路上遇見了餘佩璋。他二人,一文一武,多年共事。隨便慣了,見面說話從來沒正經的。余佩璋一指秦啟昌:「你個禿子,吃狗肉吃得腦瓜亮得電燈泡似的,就想不起來送我一條狗腿吃。」 秦啟昌說:「你那病吃不得狗肉,狗肉發。」 「發就發,你送我一條狗腿吃嘛。」 秦啟昌忽然正色道:「老餘,今天不跟你開玩笑了。我有正經事找你。」 「你什麼時候正經過?」 「別鬧了,別鬧了,真有正經事找你。」 「什麼屁事?說!」 「聽說你養了一條狗,還是條警犬?」 餘佩璋說:「你禿子吃狗肉吃瘋了,連我的狗也想吃?」 「說正經點,你到底有沒有一條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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