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六三


  可是黑罐既沒有從三和尚的這句話的表面意思上來聽從,也未能在聽出這句話背後的含意之後而使自尊心發作,從而頑強地掙扎起來,依然軟綿綿地躺著。

  三和尚一拉門,出去了。

  明子關上門,問黑罐是否想喝點兒水。黑罐說他不渴。明子就沒再說什麼,坐到燭光下去看他的武俠小說去了。

  黑罐又休息了一些日子,身體終於好轉起來,自己都能感覺到,力量在體內一寸一寸地生長著。他下地時,雖然仍感到兩腿疲軟,但畢竟能行走,能動作了。他向三和尚說,他能去幹活兒了。三和尚反而又體貼起他來,道:「剛好了些,先別急著去幹活兒。」

  「我能幹活兒了。」黑罐堅持著說。

  「那好吧。」三和尚說,「累了就坐下歇一會兒,沒人說你。」

  幹活兒時,黑罐雖覺得累,一拉鋸子,或一揮斧頭就渾身出冷汗,但畢竟每天堅持下來了。他必須堅持。人家三和尚和明子憑什麼白白養活他呢?偶爾想起前一段日子三和尚和明子對他的照料,他覺得欠了三和尚和明子很多。三和尚後來的不耐煩,也是很合情理的。就是親爹媽見自己的兒子整天躺著卻能吃能喝,也會不耐煩的。想到這些,他幹活兒時一點兒不惜力氣,把凡能拿出的力氣都拿了出來。

  但這一場病,似乎把本來就不聰明的黑罐病得更不聰明了。他常常把活兒做壞。不是看錯了線,就是鋸短了料子,或把板子刨過了勁兒。三和尚的臉色一陣陣惱怒,卻沒有發作出來。可能是念他大病初愈。明子也在心裡暗暗地罵:「笨死了!」黑罐對自己自然也十分生氣。

  這天,明子陪主人上街買把手之類的東西,黑罐就在三和尚去自來水旁磨工具的一個小時裡,鋸了五根長料。三和尚回來後,也沒看出什麼來。那主人很精明,又有點兒諳熟木匠活兒,和明子回來後,拿出自己的卷尺來到處亂量,很快量到黑罐剛放的五根長料。他量了一遍,眉頭就擰成了疙瘩。他沒有吭聲,又仔細量了一遍,臉冷冷地說:「這料鋸短了。」

  三和尚說:「不能吧?是我放的線。」

  主人說:「你自己量吧。」

  三和尚抓過卷尺,立即過來量。量了一根,又量了其他四根。此時,他渾身氣得直哆嗦,轉過身來,朝黑罐的臉就是一耳光:「眼瞎了,還有兩個窟窿呢!」

  黑罐差點兒被打趴在地上。他用手捂住嘴巴,驚恐地望著三和尚。

  主人望著五根鋸短了的木料,心疼得仿佛將他的腿和胳膊各鋸去了一截。但卻沒有發作,轉身進屋去,又找出一些木料來,扔在地上。

  被打蒙了的黑罐,這時才清醒過來,爭辯道:「我是照線鋸的。」

  三和尚從地上撿起鋸下的一截木料,往黑罐眼前一伸,像要塞進黑罐的眼睛裡:「你看看!仔細地看看!本來是當橫料用的,一看木料不富餘,又改成了豎料,那橫料的線都打了叉了!」

  黑罐站在那裡翻白眼。

  明子看著地上的木料。那是上等的好木料:油松,紅亮亮的,木質又緊又硬,沒有一塊疤痕。作為木匠,明子替黑罐感到了一種職業性的羞恥。他雖然有點兒憐憫黑罐,但心裡總有一點兒累贅的感覺。

  在給這位主人家做完一套家具之後,三和尚便請主人付工錢。

  主人冷笑了一聲:「工錢?先賠了那五根木料。」隨即,他又從這套家具身上挑出一大堆毛病來,這些毛病並非杜撰,確實存在,大多又是由黑罐造成的。主人拿了一個小電子計算器,當著三和尚的面把賬算給他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一分錢工錢也不能給!

  三和尚和明子急了,各拿一把斧頭,揚言如果主人不給工錢,就劈了這些家具。

  主人掉頭朝屋裡叫了一聲:「你們都出來!」

  只見從屋裡「呼啦」跑出五六條漢子來。其中還有兩個警察(並非警察,是主人工廠的兩個門衛)。一個個皆冰冷著臉,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瞪著三和尚他們。那一對對眼睛在說:看誰敢動一動家具!

  倒是主人有了寬容態度。他從懷裡掏出一張五十元的票子來,遞給三和尚:「你們手藝確實很醜,但這幾天也確實花了力氣。這五十元錢就算是飯錢吧。」

  三和尚不接這五十元錢。

  一個大蓋帽走上前來,把腰間的寬皮帶挪了挪,對主人說:「老周,這五十塊錢不必給。把那麼好的料鋸壞了,家具做成這副樣子,理應不給工錢。」

  但主人擺出要把他的寬容態度堅持到底的樣子,把錢塞到三和尚的上衣口袋裡:「走吧走吧。」仿佛他成了三和尚與臺階上那幫漢子之間的善良的中間人了。

  三和尚和明子、黑罐僵著不挪動腳步。

  又走出一個大蓋帽。這人長得極威風。他將眼皮往上翻了一下,說:「再不走,我讓人將你們捆起來!」

  主人連忙推三和尚:「走吧走吧。」推了三和尚,又來推明子和黑罐。

  三和尚和明子被這陣勢嚇唬住了,借著主人的力,朝門外退去。黑罐反倒敢賴著不走。因為這個結果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是個罪人,他應當豁出去。當幾條漢子一齊將目光轉向他時,他竟賴坐在地上。那些漢子嘴裡說著凶話,卻不知在行動上怎麼表現。三和尚返身進來,一把將黑罐從地上拎起:「你走吧你!丟人現眼的!」

  黑罐很是無趣,木呆呆地跟著三和尚和明子離開了這戶人家。

  當天晚上,三人無話可說。第二天,三和尚老早就起床,煙一支接一支地抽。等明子穿好衣服,對他說:「你去等活兒。我今天有話要與黑罐說。」

  明子已走出門去了,又走回來,站在窩棚門口,特地看了黑罐一眼。

  三和尚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來,放在黑罐面前。

  黑罐似乎明白三和尚的意思,又似乎不解,只是望著那筆錢,心中的情緒也不知是憂傷還是悲涼。

  「你只能自己一人坐火車回家去了,我和明子都不能送你。」聽三和尚的口氣,仿佛已經與黑罐早談過回家去的事了,現在只不過是談有無人送他走的問題。

  黑罐好像也準備好了要回家去似的,臉上並無驚愕的神態。

  「不是我心狠,只是你學不了木匠手藝。你身體又不好,做木匠活兒要力氣。」三和尚說。

  黑罐點點頭,似乎很誠懇地承認這一點。

  「自己收拾東西吧。走得了,下午就走。走不了,明天再走。」

  「嗯。」黑罐答應著,眼睛潮濕模糊起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