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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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教授還不認識?」 「我學的是日文。但這上面不是日文。」 明子的心又稍稍鬆弛了一下:「是美元嗎?」 教授搖搖頭:「好像不是。這上面的那個老頭兒像我沒見過。美國的總統像,我都認識。」他把票子伸遠了看,還是搖搖頭,「不認識他。」 「沒有人認識嗎?」 教授打開門,敲開了對面的門:「老張,你看看這錢是哪個國家的錢?是美元嗎?」 那個叫「老張」的也是個教授,接過票子來看了看說:「不是美元。是比索,阿根廷比索。」 明子問:「值多少錢?」 張教授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可到留學生樓,找一個阿根廷留學生問一問。我就認識一個,他在聽我的課。住1號樓503房間。」 一千,這個數目不算小,且又落在一個小木匠手中,這事帶點兒傳奇色彩,兩個教授不由得都產生了好奇心。他們商量一下之後,張教授給那個阿根廷留學生掛了一個電話,讓他來一下。 明子重回到教授家等著。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張教授帶著阿根廷留學生進來了。張教授要過那張外國錢遞給他:「你看看。」 阿根廷留學生像熟悉他的名字一樣熟悉那張票子。他只看了它一眼,用一口純正的普通話道:「阿根廷通貨膨脹很厲害,貨幣貶值得讓你都不敢相信。」 教授問:「那麼它還能值多少錢?就是說可兌換多少人民幣?」 阿根廷留學生一聳肩道:「有一陣子,阿根廷的貨幣幾乎是幾天一換的。」他用手指指著那張票子,「它早作廢了。」 明子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好半天才慢慢覺得亮堂了起來。 「這錢是誰的?」阿根廷留學生問。 教授說:「是這個小木匠撿到的。」 阿根廷留學生望著明子,臉上是一副為明子感到可惜又微帶嘲笑的表情。 明子拿過那張票子,跟教授說了聲「我走了」,便朝門口走去。可是走了幾步,又回轉身來,對阿根廷留學生說:「我給你,你隨便給我幾個錢吧。」 教授和張教授都微笑起來。 阿根廷留學生搖搖頭,又聳聳肩。 「哪怕就給二十塊錢呢?」明子不死心,「這不也是你們國家的錢嗎?」 兩個教授笑起來。 阿根廷留學生也笑起來。他從懷裡真的掏出二十塊錢來,遞到明子面前。 明子看了看二十塊人民幣,又看了看那張一千元面值的阿根廷比索,猶豫了一陣兒,終於把二十塊錢接過手,同時把那張比索遞給阿根廷留學生:「給!」 阿根廷留學生搖了搖手:「不要不要!」 但明子很固執地把那張比索伸在阿根廷留學生面前,非要他收下不可。「為什麼不要呢?」明子問。 「它已是一張廢紙。」 明子看了看手中的二十塊人民幣,把它又遞給阿根廷留學生:「那我就不要了。」 阿根廷留學生卻堅持著要明子收下他的二十塊錢,仿佛他要對他們國家的貨幣負責一樣。 但明子心裡卻有一個普通中國人的概念:「外國人的錢不能隨便要。」便將二十塊錢放在桌上,立即轉過身去,很快地離開了教授的家。 明子麻麻木木地走到大街上。他覺得自己全身心都是空的,沒有一點兒分量,像一張破紙片兒在冬天的風中飄忽著。他沒有坐車,沿著大街只管往前走。儘管常常穿過密集的人群,但在他的感覺中空無一人。這個世界成了一片荒漠,現在只有他一人踽踽獨行。 天空蒼黃。這兒冬天的天空總是蒼黃的。天空下佈滿了黃色的塵埃。這些塵埃能一動不動地懸浮於天空,似乎永遠也不可能再散去。太陽的輪廓清清楚楚,像剪子剪的一枚圓形的金屬片兒。那光是淡藍色的。脫光了葉子的白楊樹,越發顯得消瘦,黯然無語地立在路邊。 明子想哭,但無眼淚。他不知疲倦地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不想吃也不想喝。他的腦子裡空空的,心一陣陣莫名其妙地發緊。終於走到等活兒的地方。他感到渾身散了架一樣,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他閉起雙眼,像個死人,但並無痛苦的感覺。 鴨子來了。他問明子:「你又買獎券啦?」 明子搖搖頭。 「那為什麼呢?你的臉很黃很黃。」 明子的心一下子冰涼冰涼的,但卻朝鴨子很不自然地笑笑。 「你看到我身上多了什麼嗎?」鴨子問。 明子說:「看到了。那只鳥又回來了。」明子偏過頭去,只見蠟嘴兒在竹竿上梳洗著羽毛。 「那天,我不由自主地去了那個老頭兒家的胡同口。我對我自己說:『那只鳥也許沒有飛,再去看它一眼,看見了就走。』」鴨子拔下竹竿,觀看著蠟嘴兒,「這鳥呆,真的沒有飛,打老遠就飛了回來。」 「它見到竹竿了。」 「嗯。」 「放它的那天晚上,你為什麼不折斷竹竿,反而把它留下了呢?」 「我也不知道。」 「你本來就想把它招回來。」明子說。 鴨子承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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