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
|
|
▼第19章 三天后,一輛中型麵包車停在了路口大百貨商店的門口。車上下來一些人,忙忙碌碌地做一些事。先是從車裡搬出兩輛款式新穎漂亮的自行車、一台十八英寸彩電、幾條高級毛毯。有人爬到車頂上,下面的人便將這些東西托上去,被車頂上的人接住,一一牢牢地安放在了車頂上。隨即,拉了一條橫幅。上面寫著:社會福利獎券。一塊牌子跟著就掛在了車窗口。上面寫著:一等獎(二名),十八英寸彩電一台;二等獎(五名),自行車一輛;三等獎(十五名),純毛毛毯一條。在寫了「每張一元」之後,寫了一通令人產生高尚之情的宏大道理。那道理幾乎要使人覺得,你如果不掏出一些錢買一兩張,你這人的社會良心便會很成問題,甚至有點兒「道德敗壞」。錄音機很快播出音樂,聲音幾乎響徹世界。音樂是迪斯科的強節奏,那節奏似乎與人的生命律動合拍,使人不由得不蠢蠢欲動。路邊幾個閒散的(或許是等人)男青年與女青年,情不自禁地聳著肩頭。那身子仿佛是放在腰上的,竟可以往左挪出幾寸,也可往右挪出幾寸。這音樂轟轟烈烈地響著,仿佛要把一街的人招到麵包車跟前,然後像圍繞一隻獵物似的圍著麵包車跳舞。 很多人抬頭望那車頂上的東西。那些東西在陽光下發出極有誘惑力的亮光。 打開兩個車窗口,露出一男一女兩張笑容可掬的好面孔。他們面前的小桌上是兩大盒未開封的獎券。 明子起初沒有理會這輛車。因為明子隨時都可以在這座城市的街頭見到這種車。明子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錢。昨天夜裡,他為此不能入睡,五更天,又差一點兒尿床。想到後來,竟覺得腦子裡塞滿了一卷一卷的錢,完全沒有了腦子。 一個河北涿縣來的小木匠,舉著一把槍一樣的東西,從街那邊,激動地跑了回來,並大聲叫著:「中啦!中啦!我中啦!」 木匠們一下子將他圍住。 涿縣小木匠說:「我只買了一張,一張就中!一張就中!瞧我這手氣!」 木匠們望著他的「槍」——一支電吹風——問:「它值多少錢?」 涿縣小木匠說:「四五十塊錢。」 木匠們覺得這件事很刺激:只花一塊錢,眨眼的工夫,就可賺回四五十倍的錢來! 「走呀!跟我過去!」涿縣小木匠像一位即將丟失陣地而企圖最後一搏的指揮官一樣舉著他的「槍」,號召木匠們。 於是,木匠們紛紛地跑向了馬路那邊。 麵包車四周的人越聚越多,仿佛那麵包車是一塊巨大的金砣子,過不一會兒,他們每人都可瓜分到一塊似的。 明子拉著鴨子混在人群裡,只要人群中哪兒出現一個沸點,他們就往哪兒擠。 許多人將錢捏在手裡,遲遲不肯擠到車窗口去,樣子不像要去冒險發財,倒像要購買一張去地獄的門票。也有瘋狂購買的,十塊錢十塊錢地往車窗裡扔。大多數人並不想去買,只是觀望。觀望也會有一種快感,而且這種快感是一種純粹的享受。於是,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一人買了獎券,許多人跟上去想看結果。買了獎券的人,就像叼了一條蚯蚓的鴨,其他的人就像無數空肚鴨在後緊緊攆著。「叼了蚯蚓的鴨」,不願別人分文不付地與他共享快樂,於是,就到處躲閃。「空肚鴨」們便緊追不捨,那流動的人群像過江之鯽,又像夏日黃昏田野上空隨風飄動的蚊陣。 一對戀人始終站在那兒悠閒地觀望。小夥子生得很英俊,姑娘渾身上下都是溫柔和甜蜜。她像孩子一樣,始終用雙手抱住小夥子一隻胳膊,怕他會飛掉似的。姑娘仰臉看一眼小夥子:「我們也買一些嗎?」 小夥子低頭望著她的眼睛:「想看?」 「想。」姑娘說。 於是,小夥子走到車窗口,竟然掏出一百元的一張票子,買下一百張來,說道:「我就不信一百張裡還碰不到一張!」他的小拇指的指甲留得很長,正好用來去剔那錫封。他那麼輕輕一剔,動作既輕鬆又好看。姑娘就專注地去看結果,一驚一乍地尖叫。剝毛豆一般剝了一百張獎券之後,扔出一大半「謝謝您」,得了若干洗髮香波、洗頭膏。他們去麵包車的窗口領那些東西,把姑娘的雙肩包幾乎撐破了。小夥子對姑娘說:「你這一輩子再也不用去買洗髮水了。」姑娘依然小鳥依人似的抱著小夥子的胳膊,不時抬起頭來,朝小夥子迷人地一笑。 小夥子和姑娘朝前走去。木匠們望著他們的後背目送著。他們的瀟灑和對待失敗的優雅風度,似乎很叫小木匠們敬仰。 一高一矮兩個外地人正趕路,很疲倦了,經過這裡時,高個兒對矮個兒說:「歇一會兒,買兩張玩,碰碰運氣。」矮個兒道:「好。」他掏出兩塊錢來買了兩張獎券,自己一張,給高個兒一張。他的一張揭開後,忽然大叫:「中了!」話音未落,高個兒也一拍屁股大叫:「中了!」兩人簡直想擁抱一下。他們憑那兩張幸運獎券,得了一支電吹風,還得了一條近二百元的純毛毛毯。 這百分之百的命中率,太令人不可思議,這使車裡賣獎券的人變得很不情願,在不得不兌現獎品時,一臉的不快,仿佛那毛毯和電吹風原來是要歸他們私人所有一般。 人們在心裡說:「剛才,我怎麼就沒有抓到那一張呢?」「如果抓到那一張就好了。」 兩個外地人,一個舉著「槍」,一個頭頂毛毯,很快活地繼續趕他們的路去了。 他們只是偶然路過這裡,買兩張彩票又僅僅是作為旅途解悶兒,但竟有如此收穫。他們給未走的人們留下的是懊悔、妒意、歎息…… 明子望著他們遠去,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鴨子說:「我們也買兩張吧?」 明子沒有表態。 緊挨明子他們,三四個青年正聽一個戴眼鏡的青年說一件事:「去年,我記不得是什麼名目的獎券了,春天買的獎券,秋天揭曉。你們知道是誰得了特等獎?一個外地來這裡賣豆腐的小姑娘。那天,有人買豆腐,她找不開錢,回頭一看有輛賣獎券的麵包車停在那兒,心想那兒肯定能把錢調開。可是賣獎券的人不給換,勸小姑娘買一張獎券,小姑娘想了一想,說,買一張就買一張。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就這一張獎券會中特等獎。那特等獎一萬五千塊!你們知道嗎?那天她領了獎,是由一群警察護送著走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