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三九


  兩件東西都砸中了三和尚,香皂砸在了他的頭頂上,瓶子砸在了他的肩胛上。他疼得咧了咧嘴,宛如蛟龍出水,霍地從水池中騰躍出來,然後說一聲:「明子,黑罐,上!」自己率先沖在前面,直向「胸毛」他們撲去。

  於是,一場精彩絕倫、空前絕後的裸體肉搏戰便在大浴池裡展開了。

  一方保衛尊貴,一方保衛尊嚴,各自都有強大的精神動力。無奈一個個光溜溜的,如海鰻,全然不像身著衣服時那麼容易糾纏(或勒住脖領,或揪住褲帶),雙方只有拳打腳踢,很難出現拳擊時出現的那種貼身場面。但也正因為如此,一擊一還也就變得結結實實(何況赤條條呢?)。吃虧的自然是三和尚他們。他們的胳膊是勞動者的胳膊,似乎比人家的短了一些,況且明子和黑罐還未長開。但三和尚的胳膊卻是粗的,拳頭一旦真的擊中對方,那也是一下子就是一下子的。

  人們都很興奮。打架就夠刺激的了,何況是這麼個打法?無數個赤條條在跑動、閃耀、聚攏、散開;赤條條、赤條條,赤條條的運動。

  池沿上站著幾排態度截然相反的赤條條。一方支持三和尚他們:「打!太欺負人了!」「死也不能咽下這口氣!」並且有一個赤條條用不知哪兒的方言出著在這時候做起來極方便的損招。一方支援「胸毛」他們:「揍這些土鼈們!」「讓他們瞧瞧這在什麼地界上!」前者似乎虛弱一些,在支援三和尚他們時,怕自己也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地上到處是滑溜溜的浴液之類的東西,首先滑倒的是「白皮」,並且跌得很重,誰都聽見了一聲鈍響。「白皮」想立即瀟灑地彈跳起來,不想由於性急,反而在爬起的過程中,像初上冰場的人似的滑倒了兩次,最後竟是抱著水管子爬起來的。這就大大傷害了「白皮」的尊貴。

  三和尚他們卻一個個都站得很堅定。這要感謝鄉村道路雨後的泥濘。他們老家那兒的泥土皆為黏土,稍微被雨一澆,便黏滑無比,必須光腳丫子走路。走路時,十個腳趾要緊緊扒住最下層尚未爛了的泥土。天長日久,那些腳趾幾乎都有了吸盤的功能。即使站在油上,他們也無滑倒之虞。三和尚他們意識到這一長處,有一陣兒,很有效地打擊了「胸毛」他們,使「胸毛」他們連連摔倒。

  黑罐趁機砸了幾隻海綿拖鞋。

  明子在情緒亢奮中略帶幾分緊張,極機靈地繞到「胸毛」他們的背後,給予出其不意的打擊。或給一拳,或給一掐,一得手便像一隻小鹿迅速逃開,嘴裡罵著:「媽了個巴子的!」

  三和尚的禿頂在燈光下閃亮,直打得眼前一片霧氣,常常打出無用的一拳,嘴裡在不住地說:「看你們拿人不當人!」

  「寸發」在一堆赤條條中一閃不見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從一堆赤條條中閃出。他手裡抓了一隻小木盒,當三和尚欲與「白皮」交手時,突然起手,將木盒擲了出去。

  三和尚躲閃不及,被砸中了。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打了一個踉蹌,終於跌倒在地。

  「胸毛」他們趁機撲上來,將三和尚按在了地上,並對其進行歇斯底里的報復。他們將三和尚反扣在地,反扭住他的胳膊,用膝蓋跪於他的腰間,空手的便揮起拳頭,朝三和尚劈頭蓋臉亂揍一氣。毆打之中,他們並無與同夥相鬥時的那種純粹的仇視感覺,此時,他們的感覺類似古羅馬貴族觀看平民以刃相殘時的快感。打擊是快樂、過癮的。

  明子和黑罐一次又一次地去衝撞,去拉扯,都無太大作用。

  三和尚在粗糙的、潮濕的地上呻吟著。

  一位精瘦如柴的老人過來說:「放了他吧!」

  「白皮」說:「除非讓他叫我一聲『爺爺』!」

  三和尚欲想起來唾之以面,但被「寸發」按住了腦袋。

  黑罐哭起來了。

  明子也束手無策。

  人們都站著不動,但已全無剛才的興奮和激動了。

  「胸毛」他們仍然不肯饒恕三和尚,用各種侮辱性的語言咒駡著他。

  明子的眼睛在霧氣裡燃燒著仇恨的光芒。他突然轉過身去,從地上抓了兩條毛巾,跑到熱水池的後邊,扳開熱水泵的開關。並操起一支類似消防用的熱水噴頭,拖著皮管,往這邊沖來。熱水噴到空中,頓時熱霧騰騰。

  赤條條從一邊擁向另一邊,又從另一邊擁向這一邊。

  「燙他們!燙他們!」黑罐跳起來大叫著。

  一些赤條條躲到了牆角,大部分魚貫而出。

  此時,噴頭對準了「胸毛」他們。明子像端著一支槍一步步逼過來。

  「胸毛」他們仍不肯放過三和尚。「白皮」叫道:「你沖吧,反正,他也在下面。」

  黑罐叫道:「他不怕燙,怕燙的是你們這些白肉!明子,燙他們,燙呀!」

  明子幾步沖過來,一揚噴頭,滾燙的熱水便「噗噗噗」地噴到了「胸毛」他們的身上,燙得「胸毛」他們「哎喲哎喲」地叫喚,丟開三和尚,掉頭就向外逃竄。明子緊追過來,又把他們狠燙了一陣兒。

  三和尚一下子動彈不了,掙扎了幾下,才側起身子,他的嘴角流出一縷血來。

  明子扔下水管,與黑罐一起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

  被驚動了的浴池保衛人員,這時出現在浴池門口:「你們幾個,沖洗沖洗就出來。」

  「胸毛」他們已被命令穿好衣服,並且被告之不得走開。

  三和尚他們沖洗了一下,也出了浴池。人們看到,他的嘴角仍在流血,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人們在浴池與穿衣室之間來回走動著:冷了,就進浴池往身上撩些熱水;暖和了,便又擠到穿衣間來看熱鬧或表明自己的正義的與非正義的看法。

  「胸毛」他們已穿好衣服。「寸發」褲帶上的BP機響起來。他看也沒看,就用手將它關了。

  三和尚他們還要衝將過來,被保衛人員從中間隔開了。

  在眾人勸說之下,三和尚、明子和黑罐才將衣服穿上,但嘴裡的罵聲一直未能停止。

  保衛人員向圍觀者瞭解情況,正義的呼聲幾乎使三和尚感動得流下淚來。

  保衛人員對大家說:「該洗的洗,該穿的穿,散開吧。你們六位,跟我們走。」

  黑罐一直有點兒害怕,因為他以為那些保衛人員是公安局的。因為他看到他們都穿著制服,束著皮帶,戴著大蓋帽,並且都穿戴得十分規矩。明子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他知道,這座城市幾乎各個單位都有自己的保衛人員,他們都穿著自己特製的很威嚴的制服,也都有領章帽徽。

  他們被叫到一間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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