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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三和尚輕聲哼著淮劇,躺在床上等明子和黑罐。這段時間生意不錯,掙了不少錢,明子似乎也比以前溫順了一些,黑罐似乎也比以前多了幾分機靈勁兒,他的心情順暢了許多。今天下午他在算賬時,忽然在心裡起了一絲歉疚:我得的多了一些了。他想了想,決定請明子和黑罐今晚好好下一頓館子,在下館子之前,請明子和黑罐先去浴池好好洗把澡。想到這一點,他的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師傅、長輩之情。這種感情,過去幾乎沒有過,即使有,也很淡薄。他自己有點兒感動起來。今天,小窩棚也變得乾淨起來。上午,她拿了鑰匙,把小窩棚收拾了一通,床單、線毯以及三個人的一大堆髒衣服,全都抱到路邊一個本用於澆草坪的自來水旁,好好洗了一遍。晾乾後,她又將他們的衣服都折疊起來,放在床上。他從中挑出三人的換洗衣服,並捧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肥皂以及陽光的氣味,使他感到很舒服。他把這些衣服裝到尼龍網兜裡,又找出毛巾和肥皂。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忽然覺得,原來明子和黑罐是兩個孩子。

  明子很愉快地接受了三和尚的邀請。

  洗澡對於勞動者來說,是件極開心的事。高強度的勞動,使臭汗不斷流出,被風吹幹後,汗結的鹽霜便粘在了衣服和皮膚上。一次次流汗,一次次風乾,這期間,汗與污垢融合在一起,使衣服變得梆硬,皮膚也極不舒適。過了幾天,當再一次大汗淋漓之後,從頭到腳,就散發出一股酸溜溜的氣味,聞者便會厭惡地皺起眉頭。這時,身體常常覺得涼絲絲的,並且覺得有點兒死板。於是,他們就會有去浴池洗澡的計劃。在就快執行這一計劃時,內心會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衝動,洗澡時的那種舒服的感覺記憶便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直到真的進了浴池。

  通常,明子他們每隔半個月洗一次澡。他們想多洗,然而因為洗澡價格昂貴的原因,他們不得不多忍耐一些天。他們一般要洗很長時間,一是身上實在太髒,二是捨不得丟了那份舒服,三是念著那一元五角一張的澡票:要盡可能地多洗一會兒,能撈回多少是多少。先是在池子裡泡,像水牛在夏天為躲避蚊蟲而埋進泥水裡那樣。明子和黑罐皮膚嫩,在溫水池裡泡。三和尚覺得溫水池不過癮,總是到最裡邊的熱水池裡泡。三人直泡得渾身發紅,連眼珠兒都紅,直泡得腳上、手上的老繭變軟變白。

  然後是互相搓擦,明子給黑罐搓,黑罐給明子搓,然後兩人一起給三和尚搓,那泥卷兒便撲簌撲簌掉下來。搓第一遍時不打肥皂,搓了第一遍後才打肥皂,肥皂要打很多。因皮膚擦不下多少肥皂來,便將肥皂在毛巾上使勁兒擦,然後再用毛巾往身上搓,直搓得渾身一片潔白的肥皂沫。清水沖淨後,還要再搓,絕對要把黑脖子黑手腕搓乾淨。快出浴池時,那身上已被搓擦得鮮紅,顯得十分健康,十分有活力。

  出了浴池,再要一塊熱毛巾擦把臉,然後要了一杯開水,要了一角一包的袋茶,拎著袋茶的細線,在杯中輕輕地上下晃動著,把茶汁全晃蕩出來。他們抓起杯子來慢慢地呷,心中有說不出的愜意。也就在這赤裸著身體飲茶之時,他們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處境,忘了卑下的苦難,覺得他們是天下第一貴族,幸福充滿了心頭,也充滿了人間。那時,他們的神態極佳,滿面紅光,頭髮又黑又亮又濕潤,眼睛活活有神。茶喝完了,裹兩條浴巾,側臥著身體睡下。極度疲勞之後的放鬆,使他們能倒頭就睡著,一睡著就好長時間,臨了總要服務員來捅他們,催他們離去。出了門,一到天空下,一經微風吹拂,更覺得身體輕鬆,仿佛脫了一層殼一樣。活動活動關節,覺得身體靈活了許多。

  三和尚他們一行三人,就是帶著這些美好的記憶,踏進一家浴池的。

  三和尚掏錢買了三張澡票,還掏錢買了兩袋洗髮膏,給明子和黑罐各一袋。他沒有買,因為他不需要。

  脫衣間霧濛濛的。就在這霧濛濛之中,三人各找了一張鋪位,將自己脫了個赤條條一絲不掛。明子和黑罐正是容易害臊的年齡,便抓過一條毛巾來,遮住亞當夏娃也要用樹葉遮住的地方,儘量彎曲著身體,快活地打著寒噤,跳躍著,趕緊往浴池跑去。三和尚覺得他倆太可笑。他最後摘掉假髮,很大方地走進浴室。

  浴室裡霧又更濃了一些。今天洗澡的人很多,只見許多精光的身子在霧氣裡閃動。過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比較清楚地看見這奇特的讓人不好意思又叫人滿心愉快的景觀:有的站在蓮蓬頭下淋著,或仰著脖子,或低著頭,一會兒伸著胳膊,一會兒用手在身前身後「咯吱咯吱」地搓撓著;有的專門花了錢,筆直地躺在大條凳上讓人搓背,只見搓背人將毛巾往手上一裹,使勁兒地搓,使勁兒地擦,仿佛是在打砂紙,這麼搓出一些泥條以後,便舀起一桶溫水,「嘩」地潑在那人身上;有的只將一顆腦袋露在外面,身體的其餘部分皆泡在池水裡,有時移動身體,很像水溝裡的水耗子;有的弄了一身肥皂沫,好無奈地站著,等蓮蓬頭下的那一位離去,而那一位似乎將那蓮蓬頭包下了似的,淋個沒完……一些肉乎乎的小孩兒在霧氣裡追逐捉迷藏,另一些小孩兒則將浴池變成了游泳池,雙手扒住池沿,用雙足使勁兒地撲騰,弄得水花四濺,讓那些受害者在心中罵:誰家的小兔崽子!還有一些更小的孩子,大概第一次進浴池,先是望著霧濛濛一片好奇,繼而是煩躁或是因為看不清父親或爺爺的面孔而恐懼,「哇哇」大哭起來,搞得很多人心煩。

  但總的氣氛是快活的,很快活的。

  明子和黑罐自然入了溫水池。

  三和尚的腦袋忽閃了幾下,人便到了最裡面的熱水池邊。

  明子和黑罐一入了水池,忙用手繞到背後撓起來,並在口中含混不清地發出「噝噝」聲。仿佛一個饑餓的人要了一隻三鮮火鍋後吃了第一筷子又燙又辣又鮮的肉片。

  但三和尚堅信,他的享受,是明子和黑罐所沒有的。那水是很熱的,用三和尚的話說,退雞毛都行。然而,到浴池洗澡洗出癮的人,要的就是這份熱。三和尚用毛巾蘸了些水,在池沿上抓拍,減些溫度,先在身上預熱一遍,然後才將雙足慢慢伸進熱水中,繼而一寸一寸地將身體丟進去,直至淹到下巴。今天的水確實很熱。這使三和尚對浴池充滿感激。熱水刺痛了他的皮膚乃至肌肉。他微微有點兒痛苦,但絕不肯露出水面。他必須忍耐。他願意忍耐,因為痛苦的那一面是舒服。慢慢地,他的身體完全適應水溫了,漸漸入了大好的境界。他有點兒暈暈乎乎的,似酒後又不似酒後。

  他覺得五臟六腑都暖烘烘的,血液很有力量地在周身循環往復,一陣陣的,微微有點兒麻人。他眯起雙眼。此時,他覺得四大皆空,偌大一個世界,就他一個人在仙境中飄浮。錢呀,無盡的苦惱呀,一切都去了。他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一種帶著悲哀的快樂。他輕聲哼起淮劇的悲調來。浴池具有的共鳴效應,使他的聲音放大了,遠遠大於他所想像的,並且聲音變得渾厚、圓潤,去了沙啞和音的歪斜,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聲音。這使他感到新奇。

  他略微提高了嗓音,於是聲音變得更大,也更加動聽。他未曾想到自己竟然有這麼一副好嗓子。他還想到:原來收音機電視機裡的那些唱歌的之所以唱得好聽,是仗著擴音器和一間特別的房子或廳,沒有這些,嗓子可能也就那麼回事。他便有了歌唱家的感覺。澡洗得很舒服,心情也不壞,他想好好唱一段。他還正兒八經起來。沒有黑罐的胡琴,他就自己把過門完完整整地哼出。然後,亮開嗓門唱開了。他的嗓音本來就是在野地裡嚎出來的,雖然不太入耳,但很響亮。這聲音一旦裝入這高高的、有限的不透風的浴池,立即壯大起來,變得十分洪亮,並有震動搖撼房頂或牆壁的力量。

  許多人掉過頭來朝三和尚細瞧和張望。

  三和尚全然不覺。他第一回找到了自己,也第一回這樣豪邁地實現自己。那聲音在浴池裡回蕩著翻動著轟鳴著。而那聲音是他三和尚的!

  明子和黑罐也有點兒激動起來。他們沒有想到,三和尚在浴池裡唱起來,聲音竟然如此之棒。「像老家廣播裡唱的。」黑罐說。明子覺得也是。作為徒弟,他們說不上喜歡更談不上敬重這個師傅,但此時,也有幾分榮耀感。

  然而,這兒的人並不需要這種腔調,更不需要由三和尚之嘴將這種腔調唱出。已有人在抹去一把腋下的肥皂沫後說道:「有病!」

  此時,三和尚已進入忘我境界。他已融化於那真實而粗俗的曲調裡去了。他是用微帶快樂的情感來唱這悲天慟地的曲調的。他覺得自己不是淹沒在熱水裡,而是淹沒在自己的聲音裡。那聲音像漩流在他周身奔流,打著渦兒。

  多麼神奇的浴室!它居然能產生如此奇妙的效果,它居然使一個人發現自己又完全失去自己。

  在一個蓮蓬頭下站著三個一般高挑的小夥子。那無可挑剔的身材,就已經顯示出騎士的風度和貴族的傲慢。他們已好幾次用目光來瞪三和尚了。那目光裡幾乎含著一種人種的優越。

  已有許多人因為這無休止的並且越來越震動的聲音而感到厭煩、煩躁、躁動不安了。

  三和尚覺得身心龐然膨脹,並有一種偉人的優越,哪能意識到這些?明子好像覺得空氣裡有些異樣,想去提醒三和尚,但又不是一種明確的意識,望瞭望三和尚,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有更多的人議論起來:

  「這廝可找到了一個表現自己的場所了。」

  「瘋子。」

  「這是招母狼呢。」

  「應當給他嘴裡塞塊肥皂。」

  「這已是夏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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