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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明子回到窩棚後發現只有黑罐一個在,問:「他呢?」

  「他讓我在家等你,叫你一回來就跟我走。」

  「去哪兒?」

  黑罐說:「後面工地上。」

  「找到活兒了?」

  黑罐搖搖頭。

  「那去那兒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只是讓你去。」

  明子便隨了黑罐,穿過一條巷子,來到一片建築工地前。

  三和尚正坐在一截殘牆上。

  暮色籠罩著工地。一座大型建築正在施工之中。吊車的巨臂,直升入高高的半明半暗的空中。到處堆滿了建築材料:鋼筋、水泥、木材……已有幾盞發藍的工地用燈亮起,把亂糟糟的工地照得如同在魔幻裡。

  三和尚只用眼角斜射出的目光,窺望著工地。在他的視野裡,雜亂無章的工地被簡化了,簡化得只剩一大堆已被加工成一塊塊方子的上等木材。他凝滯不動地坐在殘牆上,目光清冷。

  明子不明白地問:「到這裡來幹嗎?」

  「坐下來看看。」三和尚並沒有回頭來望一眼明子和黑罐。

  明子和黑罐只好跟著坐下來。

  「好好看看。」三和尚說。

  明子在心裡罵三和尚:神經病!

  晚風陣陣掠過工地,沖他們吹來。黑罐不禁哆嗦著縮成一團。

  三和尚不知在想什麼,無意識地像摘一頂帽子一樣從頭上摘下假髮。於是,他的禿頭就在寒冷的空氣中,被一束燈光照亮,像一隻葫蘆之類的東西,飄浮在夜色中。

  明子不耐煩地站起來:「我回去了。」

  三和尚最後看了一眼工地,熄滅掉眼中的一絲陰謀,對明子和黑罐說:「今天晚上,不回去燒飯吃了。找一家酒館,我做東。」

  明子和黑罐站著不動。

  三和尚頭裡走:「跟著我。」

  明子和黑罐很奇怪,但想到要美餐一頓,自然也是很樂意。

  找了一家酒館坐定。三和尚要了一瓶酒,三隻酒杯,幾盤涼菜,又點了幾個炒菜。

  三和尚兩杯酒下肚,眼睛像燈珠似的又紅又亮,壓低聲問:「你們剛才看見什麼了?」

  明子和黑罐答不上來。

  「沒看見那堆水泥後面有一大堆木材?」

  黑罐嘴裡正堵著一塊兒肉,把頭直點。

  明子似乎明白了三和尚的心思,心微微地打了一個冷戰,不由得也喝了一口白酒,頓覺一股灼熱的火流流入胃裡。

  三和尚的話卻離開了這一話題,轉而談與這話題毫不相干的話去了:「明子,你說怪不怪,你們家那群羊,死活就不肯吃那片草,最後竟一隻一隻地餓死在荒野上。真慘哪!這群畜生,真讓人想不明白。為著這群畜生,我知道的,你們家幾乎傾家蕩產。還欠人家多少債?」

  「不少。」明子說。

  「你父親說你家掉進債窟窿裡了。他讓你跟我學木匠手藝,指望著你救活這個家呢。我對他說了,別太指望這個行當能有多大出息。你知道嗎?你父親哭起來了,說這只船說什麼也不能沉了,就拜託我了。我哪兒有那麼大的能耐呢?可不是,現在連份活兒都找不著,帶著你們兩個坐吃山空。」三和尚的聲音裡有幾分悲涼,把酒喝得「咕咚咕咚」響。

  窗外的夜色正濃重起來。

  被捂得嚴嚴實實的小酒館裡,煙霧朦朧,空氣甚是混濁。

  「還有黑罐家,真是厄運呀!你父親那人,大半輩子嗍醬油喝稀粥,出門做客,光著腳走路,臨到人家了,才從懷裡掏出鞋來,找個水塘邊洗了腳穿上鞋。真是跌倒了還要抓把泥,為的就是蓋幢房子。人累彎了腰,房子倒也很體面地立起來了,誰想到一把天火,將它燒得連根筷子都沒搶出。這大冬天的,還不知道怎麼個過法呢。」

  黑罐嘴裡鼓著飯菜,肩一聳一聳地啜泣起來了。

  「命啊!你們懂什麼叫命嗎?這命你躲也躲不了的。」三和尚將一杯酒一咕咚倒進肚裡,「我們三個,千山萬水的,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命攆著趕著我們呢。」

  明子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大街。

  一直到酒足飯飽,三和尚也沒有再回到關於木材的話題上。他背過身去,一連解開幾條褲子,從縫在內褲上的口袋中掏出錢來付了賬,與明子和黑罐一起走出酒館。

  回到小窩棚後很久,三和尚才一臉嚴肅地說:「明子,你聽著。看這樣子,一天兩天的,也等不到活兒做。那堆木材你是看見了的,趁天黑扛些回來,就在家裡做活兒,然後賣出去。」……

  「你說是偷?」躺著的明子禁不住從床上坐起來。

  三和尚似乎很忌諱「偷」這個字眼,道:「放在露天地上,順手拿幾塊,也不為偷。」

  明子卻一口咬定:「這就是偷!」

  三和尚滿臉不高興:「你硬要說是偷,就算是偷吧。這事不能讓黑罐去做,他人笨,你機靈,人又小……」

  「不,我不去偷!」明子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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