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一五


  小木匠站了起來。他的眼睛裡閃著亮光。他已經等了十幾天活兒而毫無結果了。他的師傅已經認為他「沒用」,而準備叫他回老家去了。他似乎有點兒畏懼「疤拉子」,可是渴望得到活兒的念頭,又是那麼強烈。他勇敢地走向那個顧客。

  所有的木匠都望著這個穿著過於肥大的綠軍裝的瘦小身軀,向前遲緩地移動。

  「疤拉子」把眼珠撂到了眼角上來側視他。

  他像一只見到一汪清水而不顧危險的小鹿,仍冒冒失失地往前走。

  明子禁不住從地上站了起來。

  小木匠走到顧客面前:「我可以讓我師傅他們去做。我師傅是有名的木匠。」

  「六十塊一組不管飯?」

  「六十塊一組不管飯。」

  「什麼時候可接活兒?」

  「兩天。」

  就在這時,「疤拉子」過來了,飛起一腳,踢在了小木匠的屁股上。小木匠向前撲去,踉蹌了幾下,終於撲倒在馬路上。

  木匠們又「呼啦」一下圍過來。

  小木匠久久趴在地上。當他終於爬起來時,地上已有一攤血。他的鼻子下掛著兩條血痕,眼中噙滿淚水。

  「疤拉子」還要上來繼續揍小木匠。

  明子忽然沖過來,像著毛的小公狗,朝「疤拉子」齜著牙:「你敢!」

  許多木匠不敢與「疤拉子」交鋒,神色慌張而膽怯,只是將小木匠護在身後:「算了算了,就饒了他吧。」

  「疤拉子」不幹,讓他的一幫人上,繼續揍小木匠,也揍多管閒事的明子,嘴裡罵的不能聽。

  明子被木匠們按回去一會兒,又掙出腦袋來,朝「疤拉子」還以髒罵。

  忽然有人叫:「警察來了。」

  「疤拉子」一點兒不在乎,沖過來,一把又揪住了小木匠,揚手就打,被兩個警察反扭著甩到了一邊。他疼得直咧嘴,但還是要往小木匠身上撲,被兩個警察死死扯住。這個傢伙完全失去了理智,竟反轉身向警察揮起拳頭。兩個警察火了,一使專門訓練的招數,一扭一撅,就將他牢牢縛著並扭走了。一路上,他仍罵罵咧咧,並不時發出狼一樣的嗥叫聲。

  木匠們的心情忽然沉重起來。

  那個小木匠「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那個顧客早沒了影子。

  聽著「疤拉子」的嗥叫聲漸漸消失,明子說不清楚心裡是什麼滋味。

  木匠們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依然又是那番神情。

  小木匠坐在馬路牙子上,把下巴放在膝蓋上。

  不到傍晚,鴨子就來了。見明子心情很不好,就不跟他多說話,靜靜地坐在他身旁。鴨子其實也很孤單。他想有一個朋友。他說不清原因,老惦記著找明子玩,想與他待在一起。那鳥似乎很累了,蹲在竿頭上,把嘴插進羽毛裡睡去了。

  太陽即將落進西邊的山谷,天空中,飛著一大群從郊外覓食而歸的烏鴉。它們在空中「哇哇」鼓噪著,黑壓壓的一片,正往城中的一些安靜的林子飛去。

  明子一直注視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大爺。他推著自行車,沿著馬路邊慢慢地往前走,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他想停住向木匠問點兒什麼,可是又沒問。遲疑了一會兒,他終於騎著車走了。

  明子的目光便隨大爺的後背挪移著。忽然,他跳了起來,對鴨子說了聲「你看住漆板」,推過鴨子的自行車上了馬路,並立即騎上,朝那位大爺追去。

  自行車依舊「哢嗒哢嗒」地響。

  追了好遠,明子才追上那位大爺。他騎到大爺身邊,很乖巧地叫了一聲:「大爺。」

  大爺一扭頭,見明子正沖他甜絲絲地笑,問:「你叫我?」

  「當然叫您哪,大爺。」

  「有事?」

  「您想找人做木匠活兒,對嗎?」

  「你怎麼知道的?我也沒說。」

  「您這已是第三回來了。」

  大爺瞧著明子一副機靈相,心情頗愉快:「你倒眼尖。」

  「大爺您心好,怕問了人家,人家答了話,您若不想做,心裡覺得對不住人家。要不,您就是心裡沒底:就這些木匠,能把活兒做好?所以您就沒打聽。對吧,大爺?」

  大爺笑了:「你這小嘴!」他把車朝路邊騎去。

  明子便跟了去。

  大爺下了車,明子也下了車:「大爺,您就做吧。」

  「就你?」

  「不,我哪能給大爺您做呀?我是等活兒的,不是幹活兒的。幹活兒的是我師傅。我師傅是有名的木匠,人家叫他三斧頭,他光在這城裡幹活兒,就四五年了。只是現在天冷,活兒淡些,放在春天,大爺您請都請不來。今年春天,我們在東城做家具,一連三個月沒有挪開窩兒。家具做好了放在那兒,沒有不說活兒細的。這家沒做完,那家就等著了。誰吹牛,誰是小狗子。大爺您做嗎?」

  大爺猶豫著。

  「您怕價高?」

  「多少?」

  「您說個價。」

  「還是你說吧。」

  「一組六十五塊,管中晚兩頓飯。不貴,他們都要七十塊。誰騙你,誰是小狗子。」

  大爺拿不定主意,推著車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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