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七


  走了一陣兒,他們又都滑入了無聊的心境。他們又重新瞧見了他們與這個世界的隔膜。這個世界越是在今天晚上向他們呈現輝煌,呈現千重魅力,這種隔膜就越是深刻。

  「這個世界跟我們無關!」

  他們的腦海裡不會躍出這一清醒意識繼而變成語言由他們的嘴說出。但一種朦朧卻又拂之不去的潛意識已沉澱在他們的靈魂深處。

  是的,這個世界與他們有什麼關係呢?這個世界永遠也不會注意到他們。因為他們過於卑微和無足輕重了,儘管他們每天辛勤勞作,甚至比那些充分受用這個世界的一些人們付出了更多的心血和力氣。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有了他們而覺得增色,也不會因為沒有他們而覺得減色。他們就是他們自己。他們永遠只能在遠遠的地方看看這個世界。他們是這個世界的過路人。

  「回去吧。」明子說。

  「睡不著覺,這兒的夜又是那麼長,回去幹什麼?」黑罐說。

  「再玩玩吧。」三和尚說。

  「那我們到地鐵站裡玩去。」明子說。

  今天地鐵的乘客特別稀少,顯得很冷清。

  他們沿著臺階往深處走。大概是為求得某種效果,他們三雙腳踏在一個節拍上,空洞的足音在深邃的地鐵站裡變得單調而宏大:嗵!嗵!嗵!……

  強勁的氣流變成風,迎面撲來,掀著他們亂蓬蓬的頭髮和衣角。

  他們挺起胸膛,堅決地走下去。

  明子的衣服一直解開著,於是像旗子一樣被風吹得飄舞起來,「嘩啦啦」直響。

  他們在最後一級臺階坐下。

  一列地鐵列車靠站,拋下一些乘客,一個個都無表情,並且一個個都行色匆匆,從他們身邊一閃而過。

  三和尚掉頭往上一看,覺得自己現在坐著的地方距離出口竟那麼深遠,仿佛自己到了地心一般。

  明子和黑罐也都掉頭去看。那臺階一級接一級,又仿佛要通到天上去。

  「黑罐,」三和尚說,「你數一數,一共多少級。」

  黑罐似乎也有這種念頭,就起身往上走去,並在嘴裡數著:「一、二、三……」他的背本來就有點兒駝,往上爬時,身體弓得更低,仿佛在攀登陡峭的山崖。

  黑罐的聲音越來越小:「二十、二十一……」

  「四十五級!」黑罐在上面大聲回報。

  「才四十五級?」三和尚又對明子說:「他這個人笨。你再數一遍!」

  「好!」明子很願意,起身就往上跑,「一、二、三……」過了一會兒,向三和尚大聲叫道:「四十七級!」

  「四十五!」黑罐說。

  「四十七!」明子說。

  黑罐與明子在上面爭執起來。

  「娘的,到底是多少?」三和尚決定親自數上去,「一、二、三……」當他把腳放在最上面一級臺階上時,由他嘴裡冒出的數字卻是:四十六。

  「一起來數嘛。」明子說。

  於是,三人站到同一起點上。

  「一——二!」三和尚系緊褲帶發了口令。

  嗵!嗵!嗵!……

  「一、二、三……」

  又一列地鐵進站。迎面走來幾個乘客,見明子他們三個橫著一排邁著整齊的步伐旁若無人地走下來,便閃在一邊打量著,然後發出小聲議論:

  「這群土老帽兒!」

  「吃飽了撐的!」

  「有病!」

  「閑的!」

  「傻瓜!」

  但明子他們不管,專心致志地數下去。

  經過考證和協商,三人共同認定了一個臺階數字以後,又在地鐵站裡晃蕩了一會兒,直到他們察覺到有一個警察在用懷疑的目光注意著他們以後,才若無其事地走出地鐵站來。

  天已很晚了,他們只好百無聊賴地走向自己的小窩棚。

  他們似乎都不太願意回到那低矮黑暗散發著尿臊和霉爛氣息的窩棚裡去。回去幹什麼呢?他們覺得,這裡的夜似乎特別漫長,像一條永無止境的荒野大路似的。他們得一寸一寸地打發時間。當夜幕降臨時,他們希望瞌睡能襲住他們的全身。他們不想想什麼事情,反而希望腦子裡空空的,或是沉沉的。夜晚的寂寞和無聊,甚至使他們感到微微的恐慌。黑暗之中,他們總有一種熬的感覺。他們想拉呱兒,可又對不上話。黑罐心裡有話,但口拙,結結巴巴的,還不如不說。明子不願和三和尚多說話,而三和尚總把他們當三歲的小孩兒看,覺得與他們說話好無味。他有時生出一種衝動,想談女人,可他知道黑罐與明子對此一竅不通,也沒生出那種情趣。他覺得與這兩個嘴上沒毛的「小畜生」在一塊,完全沒有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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