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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出了門,拉手風琴的人又不知疲倦地用那洪亮的嗓門吆喝起來往前走。

  漂兒就這樣跟著他,一天、兩天……他們奔走、辛勞、不吝嗇地付出,但也享受了這小城能夠給予的一切。漂兒覺得自己無時無刻不在長大,無時無刻不在增添智慧和力量。漂兒對漫漫茫茫的路程不再恐懼,不再覺得孤單。

  他全心全意地崇拜著這個其貌不揚的拉手風琴的人。

  大水在夜空下顫著灰白色的亮光。遠處水濤的「轟隆」聲與近處水浪撞叩堤岸的「豁啷」聲,夜風之悲鳴聲,沒有歸宿的水鳥在浪尖上偶爾發出的叫喊聲,給灰濛濛的小城蒙上一層憂鬱的色彩。

  漂兒與拉手風琴的人坐在堤岸上。

  手風琴朝大水,朝小城,朝夜空響起來了。不知是為環境所染還是拉手風琴的人今晚忽然有了悲壯的回憶,手風琴奏出的樂曲總帶著悲涼雄壯的意味。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嗎?」

  漂兒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我從哪兒來。當我記事時,我已經是一個乞丐。我像一條無家可歸的狗,在街上,在荒野流浪,靠別人的施捨,一天一天地度過光陰。那生活是醃的。在垃圾桶裡,在人家屋後的廢物堆上,我像只刨食的雞那樣刨著。有時是為了尋找食物,有時是為了尋找破鞋、破衣服或是空瓶子之類的東西。晚上,我或是睡在車站,或是睡在人家豬圈裡。我確實是條狗!當我有了點力氣的時候,我也幫人家幹過活。不過,那總是看著人家的臉色。我巴結人家,奉承人家,順著人家說話,人家發火,我一邊往後退一邊點頭,屁也不敢放一個。為了混口飯吃,我無數次心甘情願地被人侮辱過。一個狗娘養的尋開心,讓我親他的屁股,親一次一元錢。我親了,還笑嘻嘻地說好聽的。我確實是條狗!就這麼長大了。過了十六歲,我隱隱地痛苦起來,特別是當深夜獨自一人思想著的時候。屈辱感一天一天地咬著我的心。我懂得了咬牙,懂得了用眼睛冷看這個世界。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楚地橫在我的腦海裡:人得有人的活法!是的,我確實很可憐,沒有家,沒有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但,終究也是個人。這麼想著,我敏感起來,仇恨起來。一次,我向一個雜種求點食物,他朝我惡毒地一笑,將手中的餅一撅兩半,一半給了我,一半扔到地上給了一條狗。我抓著那半拉子餅,渾身顫抖不止。我將餅猛地砸到他臉上,隨即撲上去撕咬他。我怎麼也想不到,人一旦憤怒起來會那樣地不顧一切。我咬他的胳膊,咬他的耳朵,最後居然咬他的喉嚨……那人受了重傷。我被抓進了牢房。那年我十八歲,已是一個小夥子。」

  拉手風琴的人停住話頭,拉起手風琴。琴聲告訴漂兒,他還沉浸在苦澀的回憶裡。

  「後來,我和許多犯人一起,被送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在那地方,我九死一生,度過了整整十個年頭。但那十個年頭我黃金不換。它給我的東西,終生享受不盡。我認識了一個人,一個會拉會修手風琴的人。他使我懂得了『人』,並教給我謀生的本領。我活著走了出來,他卻永遠留在那裡了。我開始了新的路程。路很難走,但我堅決地往前走,從不灰心,也從不可憐自己。與其瞧著別人的臉色到碗裡去夾肉,還不如獨身一人喝西北風去。總而言之,我必須作為一個人生活於這個世界上。是的,我不過是一個修手風琴的。別人會瞧不起我,比如那天晚上酒館裡那個姑娘。可我自己不能輕瞧自己。一個人不在乎他一輩子做什麼行當,關鍵在於他在做這一行當時得有一種人的神聖感。一有了這種感覺,你便會覺得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謀生手段頓時變得無與倫比的偉大。當我終於弄到了一筆生意,當我用我的手我的心靈使那些將要被主人當作破爛而拋棄的手風琴重新有了演奏能力時,我看見了自己。你看見過自己嗎?自己!」

  他興奮地拉著手風琴,一會兒挺起胸脯,一會兒彎下腰去,像是在擁抱懷中的手風琴。他久久地浸泡在音樂聲中,不肯把思路拉回來,繼續給漂兒敘述他的人生。

  「當然。我也很知道享受人生。我反對苦行僧,絕對反對!人到世界上走一遭,光知道吃苦,不知道享受,這只能說明他還沒把『人』悟出來。小兄弟,告訴你,我只要願意並且有錢,我也會像那些大亨們一樣,住豪華的大飯店,哪怕是一晚,哪怕是第二天我只能喝白開水。有人吵吵著要人一輩子勒緊褲帶,他不是不懂人生,就是胡說!我幹嗎來了?你說,幹嗎來了?!你能成為一個最富有的遊客,你為什麼不?問題倒在這一面:當你一無所

  有的時候,你不要顧影自憐!幾十年裡,我到處漂泊,走過一座座城市,一個個村莊,天南海北,行蹤不定。我走過荒野,也走過世界上最繁華的大街。我在山頂上迎過日出,也在海邊一直看著那輪月亮慢慢落進大海。我都是靠自己走的路。我還要什麼呢?整個世界不都是我的嗎?整個!……」

  漂兒瞧見此時拉手風琴的人即使在黑暗裡兩眼也閃閃發亮。

  「當然會有痛苦,可是,小老弟,你必須記住,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痛苦。那刻骨銘心、讓你淚流滿面、讓你咬牙切齒的痛苦。要珍視它,特別特別地珍視它!」

  沉默。具有無限意義的像冬雷一樣轟鳴的沉默。

  「我要離開這座小城了。」拉手風琴的人說。

  「哪兒有路呢?」漂兒望著大水說。

  「那也得走。我這個人等不得。我得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

  同是天涯淪落人。這兩人情意切切,竟一夜未眠。那手風琴也斷斷續續地響了一夜。

  他說走就走。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又賣掉了兩件衣服,湊足了數,買動了兩個敢於冒險的船工。

  漂兒呆呆地站在岸邊。萍水相逢,短短幾日,別離卻是那麼的傷心。

  拉手風琴的人深表歉意:「對不起,小老弟,我喜歡一個人闖蕩江湖。再見了!」

  漂兒舉起手,但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拉手風琴的人渾然如一片煙雲。

  船啟動了,在茫茫的大水上,堅定地向前駛去。

  拉手風琴的人回過頭來,大聲地留下一句話:「小老弟,記住,這幾天是我養活了你,等你有了錢,要想著還我。也許,我們永遠地不能相遇了。但你必須想著!因為你不可以欠別人的東西!」

  漂兒向他點頭,淚水奪眶而出。

  大水。

  大水。

  手風琴在大水之上,雄壯有力地鳴響著。

  船越來越小,後來竟成了一個黑點。手風琴的聲音也漸漸微弱下去。

  一九八四年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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