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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不知追了多遠,牛突然站住了——過一座水泥橋時,牛繩正巧刹在兩塊水泥板的縫隙裡被卡住了。

  他喘著氣笑那牛:「跑呀,你怎不跑呢?」

  他又抓回了牛繩。他揍了它一頓,然後,轟它急急忙忙地趕路。一個下午,一會兒走,一會兒跑,一會兒拽,一會兒推,不住地吆喝,不住地咒駡,不住地流汗,不住地喘息。

  夜慢慢籠罩下來。他兩腿拖不動了,把牛緊緊地在樹上拴好後,身體順著一棵老樹的樹榦溜下,軟綿綿地躺在草地上,乾咽著奶奶給他做的乾糧。

  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月亮和星星照耀著村莊、田野和河流,空氣是透明的,能看出很遠,近處,甚至連草莖都依稀可辨。不遠,是條大河,水色茫茫。除了「豁啷豁啷」的流水聲在夜空下傳播著,整個荒原竟無一絲聲息。

  此刻,是這一天裡面出現的最安靜的時候。

  夏末的夜已頗有幾分涼氣,加之又在生疏的異鄉荒野,他無法入睡。仰望星空,他想:家在哪一顆星星下面呢?奶奶還在搓繩嗎?

  祖母為了她這個孫子,不分寒冬溽暑,搓了十幾年的草繩,捶草的石頭被捶出一個凹坑。她的手磨去一層一層皮。有時生活拮据,她會一宿坐在凳上,直搓到四方大亮。剛剛長出新皮的手又被搓破了,滲著鮮血,他見了想哭。祖母說:「別怕!」至今她搓的草繩一根根接起來該有多長呢?

  他開始想念祖母。

  牛臥在地上,它也在仰望著星空。夜色裡,那兩隻眼睛,閃著生動的光彩,兩隻犄角顯得更長,更美。月色在它迷人的黑色的剪影上籠上銀色的光圈。

  他挪了挪身子,挨近了它,倚在它光滑的身上,用後頸親昵地摩挲著它的身體,望著星空,心裡充溢著甘美的幸福:奶奶,等我和牛!

  他猛然想起祖母一日三頓的燒煮,心一下縮緊了:不會有火星迸到乾柴上吧?……

  時間在黑暗裡無聲無息地流動著。不知什麼時候,遠方拍擊河岸的水聲,在他的聽覺裡,變成了祖母捶草的榔頭聲——幾乎每天夜裡,總是這榔頭聲將他帶進夢鄉——他垂下眼皮睡著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又被凍醒了。河上吹來涼絲絲的夜風,他渾身哆嗦,用胳膊緊緊抱住身體。一想起祖母,他立即跳起來,解開牛繩:趕路吧!

  月光顫動著,廣闊自由的夜風,吹在遠處幾株黑色的、彎曲著奮力向上的毛櫸枝頭,發出呼哨聲。灌木林的頂上閃著亮光。似乎在很遙遠的地方,有個趕牛車的或是守風車的老人,為了打發寂寥在哼著一支沒詞的古調,聲音蒼啞緩慢,搖曳不定。

  不知什麼時候,月亮沉沒了。荒野變得朦朧、幽邃。蘆葦、樹木、水泊,一切,都變得虛幻,讓人捉摸不定。遠處,發綠的磷火宛如幽靈在徘徊。荒原的精魂在整個地帶的上空徜徉歎息。

  他緊緊地挨著牛。

  牛用鼻子往他手背噴著熱氣。

  儘管他不會唱歌,但他還是哼起了小曲,帶著童音的、單薄的聲音在夜空下蕩漾著。

  河上沒橋,擺渡人在酣睡。望著迷的大河,他猶豫不決。祖母會不會把火星迸到乾柴上?這個鬼問題像水草一樣死死地糾纏著他。他立即把牛趕進水裡,自己騎到牛背上。牛朝河中游去,發出劃過細浪的漠然的潺潺聲。很快,它的身體被河水淹沒了。他的下身也都浸到了冰涼的河水裡。

  星星變得朦朧,遙遠的對岸閃爍的燈光漸漸泯滅了——霧開始彌漫過來。發白的河水漸漸變黑了。

  他想退回岸邊,可是,拳頭卻在不停地催牛泅渡。

  霧光是透明的,猶如輕紗在飄動,後漸濃,仿佛一垛燃燒的濕木柴飄出的煙,湧過來,滾過去,翻騰,追逐,再後來——當牛遊到河心的時候,已濃得厚實、

  沉重了。天地間頃刻被大霧封閉,不透一星光亮。無邊無際的霧,向這個泡在水中年方十五的他撲將過來,纏裹著他,壓迫著他。水聲在霧裡變得十分空洞。他的心不禁驟然收緊了,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被大霧擠壓成一個可憐巴巴的小點點。他環顧四周——被圍困了!他下意識地推動了幾下——在這軟體但又推不開的霧面前,他完全無能為力了。

  風漸大,從北方的曠野上刮來。大河開始晃動,掀起浪頭,發出「嘩嘩」的撲擊聲。濕霧彌漫的半空裡,水鳥發出淒厲的叫聲。牛像一葉扁舟在看不見的波浪中遊動,水浪不時被牛角擊碎,變成無數水珠,分別從左邊和右邊朝他臉上紛紛潑來,一會兒工夫,他的衣服就完全被打濕,緊緊地裹著他瘦削的身體了。

  他長到十五歲,從未經過這樣的大霧,更何況是在一條似乎無邊的大河之上。他充滿恐懼的雙眼緊盯前方——沒有物體,沒有亮光,沒有一絲生氣,什麼也沒有。當一個黑色的浪頭整個兒撲在他身上時,他閉上了眼睛。他真的有點兒後悔了:我不該自己來買牛的。

  牛不住地扇動著耳朵,發出嗚咽聲。

  他徹底害怕了。他仰望天空:星星呢?他希望有一顆星星,哪怕只發一星光亮。他由自憐變為氣惱,由氣惱變為莫名的憤怒。這孩子突然無緣由地遷怒于安息在天國的父親與母親:你們為什麼死那麼早?為什麼死那麼早哇?!

  霧像沒有形狀的怪獸,翻騰著,澎湃著,把他撲倒在它的腹下搓揉著。他忽然索索發抖,繼而站在牛背上,揮動著兩隻瘦長的胳膊,向著蒼茫,用盡力氣呼喊:「奶奶——!」

  僅僅這一聲,他的聲音頓時沙啞了,渾身的力氣爆發得一絲不剩,軟乎乎地伏到牛背上——此時此刻,他只有這頭牛了。

  當他睜開眼睛時,天已亮,牛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他掉頭一看,橙色的朝霞映照著變得明亮而平靜的河水。

  牛長長地吼叫了一聲,劃破了荒原之晨的寧靜。

  這是往回走的第二天,乾糧已經吃盡。饑餓、寒冷、恐懼、與牛不斷的角力,使他身軀裡的力量幾乎消耗殆盡。他的心開始發慌,冷汗淋漓,嘴唇灰白,兩眼發黑,雙腿如雪地中初生的羊羔直打哆嗦。他的腳底板也早已磨出血泡。而此時,牛方才顯出真的要他好看的架勢。這畜生像蓄謀已久似的,要專等他力氣耗盡了再施展自己的威風。它伏在地上,不管他怎麼催趕,死活也不肯爬起,那條大尾巴來回甩動,把地面掃出一個坑來,弄得塵土飛揚。而當他坐在路邊準備喘口氣時,它卻躍起,向前突進,逼著他只好爬起來追趕,它一會兒沖上滿是瓦礫的路,讓尖利的瓦片刺得他腳板鑽心疼痛,一會兒沖入水中,逼他把剛剛曬乾的衣服浸濕。它由著性子折磨它的主人。它現出了一條真正的海牛才有的凶頑和野蠻。

  漸漸地,他沒有力量制約它了,而只能受它任意擺佈,他咬著牙,跌跌撞撞地跟著它。幾次摔倒又幾次爬起。他張大嘴巴,急促喘息,臉色蠟黃,兩眼發黑。嘴唇由於體內水分嚴重散失而破裂,流著鮮血。好幾次,他以為自己再也不能把它趕回家了,想就此松掉手中牛繩,任它跑去好了。

  烏雲又開始飛漲。先是小風,頃刻間,大風便呼嘯著掠過田野,卷起枯藤萎蔓直入天空,衝擊波使四周發出尖厲的樹木折斷聲。他被壓得抬不起頭,只能側著身子,用胳膊擋住眼睛趕著牛。掉雨點了,滿是塵埃的土路揚著灰塵,如同飛馳過一群野馬。他抬頭看了看面目猙獰的天空,要把牛牽到躲避風雨的地方。它像是好不容易撈到一個最利於它撒野的機會,死活不肯依允主人,用前蹄抵著地面。轉眼間,暴雨來臨。鋸齒形的電光割開天空、和著驚雷,它興奮得「哞哞」高叫。雨猛得像是一隻怒不可遏的手潑澆下來的。斜射下來的雨柱,組成了一道密不透亮的雨牆,四周白茫茫,一個水的世界。雨噴灑著,迸射著,淹沒了一切。閃電不斷落進河流,發出熄滅的「呼噓」聲。

  雄渾而險惡,壯麗而殘暴。

  他睜不開眼,「嘩嘩」倒下的雨水,嗆得他透不過氣。風用無形的犄角惡狠狠地襲擊著他,簡直要把他席捲而去。他抓著牛繩,艱難地趕著牛。它開始一躍一躍地前進,後蹄濺起的泥水,濺了他一臉,剛被大雨沖刷乾淨,又濺了一臉。它還不時地甩尾巴抽打他。他只好忍著,因為,他已完全喪失了懲治它的力量。看來它下決心要他鬆開繩子,越跑越快。焦幹的黏土一經雨水,變得泥濘不堪,粘膠一般,每走一步他都要咬緊牙關。他不時地張著嘴巴,往肚皮裡吞咽著雨水,好增加點力量來緊追它。他又跌倒了,被牛拖出去五米遠。它站住了,半天,他才從泥水中掙扎起來。他要改變一下他和它的關係,用盡力氣跑到了它的前頭,想由原來的追趕變成牽引。

  牛暴躁起來,猛地一甩腦袋,只聽見「叭」的一聲,繩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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