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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她在高空裡往遠處一瞥,村莊、河流、牛羊和鴨群便都收在眼底。天地在旋轉,整個世界在運動。她會在高空裡大聲地「咯咯咯」地笑起來,或像小瘋子一般驚呼亂叫。

  於是,就有一群嫉妒她的半大小子來佔領這方天地。

  「這是我的地方!」秀秀懷著排斥的心理,阻止他們的到來。

  像所有無賴慣用的一個無賴的道理,他們振振有詞:「你能叫答應了,就算是你的地方。」

  秀秀緊緊抱著大柳樹,向他們射去畏懼和厭惡的目光。

  他們將一條渾身上下沾滿屎粑粑的大公牛拴到了大柳樹上。那牛就用犄角野蠻地搓擦大柳樹的樹皮。

  「你們解開牛繩!」秀秀叫道。

  「你自己解吧。」他們中間的那個小禿子,一臉的嘲弄。

  秀秀生性膽怯。但,當她看到公牛用犄角尖尖劃破樹皮時,她卻走上前去。

  公牛噴著響鼻。

  秀秀嚇住了。

  那幫小子就笑得沒了人樣,其中小禿子笑得最為誇張。

  秀秀再也不怕,上去一拉繩扣,將牛繩解開了。

  解脫了的公牛便掉頭奔走了。

  那幫小子趕緊追趕。

  公牛狂奔亂竄。

  小禿子很惱火,牛也不管了,拿著割草的刀回來了。他走到大柳樹下,一邊笑嘻嘻地望著秀秀,一邊將銳利的刀尖插進樹皮,然後慢慢地往下拉。

  秀秀覺得那刀尖在自己的身上冰涼而鋒利地拉著,她用哀求的目光望著小禿子。

  小禿子正沉浸在殘忍的快感裡,把刀尖拔出,又一次更深地插進樹皮然後極用力又極緩慢地往下拉。

  老柳樹痙攣似的抖動著,只聽見樹枝索索響。

  喜鵲驚叫起來。

  秀秀撲過去,一低頭,撞開小禿子,隨即伸開雙臂,用身體護著大柳樹。

  小禿子舉著亮霍霍的刀,咬牙切齒地走過來。

  秀秀竟無一絲畏懼,把頭昂得高高的。

  小禿子的刀就在秀秀眼前來回晃,像要削掉秀秀挺直的鼻子。

  秀秀的眼睛眨都不眨。

  只聽見「噗嗒」一聲,喜鵲將一泡屎不偏不倚地拉在了小禿子亮閃閃、光溜溜的禿頭上。

  「啊,啊,頭上落鳥屎要倒霉的!」圍觀的那幫小子叫道。

  小禿子直往水邊跑。

  大柳樹在往外流著綠色的汁水。

  秀秀覺得那是大柳樹在流血,伸出細嫩的手去撫摸傷口,並脫下褂子,小心地把它的傷口包紮起來。

  柳條飄過來,紛紛拂著秀秀。

  喜鵲仰望長空,又恢復了神鳥的樣子。

  寒風把田野吹出一派荒涼。

  天空下的田野顯得寒酸而醜陋。灰白的土地很寂寞地聽著稀疏的枯草發出的「沙沙」聲。烏鴉在細長的田埂上,搖擺著走,尋覓著食物。天空本身也單調得乏味。

  秀秀的心情也常常陰著。

  她不能常常來到大柳樹下了。因為她不能長久地抵禦長驅直入的寒風。冬風也無情地扯去了大柳樹的葉子,使它赤條條地立在天空下。她覺得,每當自己來臨時,它總竭力要給她一點溫暖,然而它終於不能,於是顯得痛苦萬分,到處佈滿皺紋。

  喜鵲幾乎整日整夜地蹲在枝頭,仿佛是從樹上長出來的。

  這天暮色即將降臨時,她又來了。

  她現在不能回家去。

  她撿了一天柴禾才撿了幾根。她到處尋找,然而滿眼乾乾淨淨,地上再也沒有什麼可撿。她多麼想撿一大捆柴禾啊!她可用它們換得一份溫熱而珍貴的自尊。她很失望,覺得世界是那樣的蒼白和無趣。

  她累了,坐下,將背靠在大柳樹上。

  喜鵲落下,站在她面前,歪著腦袋,與她對望著。

  「能告訴我,什麼地方有柴禾嗎?」

  喜鵲飛回樹頂,無奈地用喙敲打著樹枝。

  一根枯枝落在地上。

  沉默著的大柳樹忽然抖動起身體,先是三兩根枯枝落下,隨即,秀秀聽到一片猶如除夕夜晚的爆竹的聲響,眼前的情景,使她目瞪口呆: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枯枝條,「喀嚓喀嚓」斷裂,「劈劈啪啪」地掉在地上。那急促,那稠密,那壯觀,像是一陣傾盆大雨。轉眼間,地上已是一大片枯枝。

  喜鵲飛下,銜起一根,丟在了秀秀面前。

  秀秀如夢初醒,望著寒風中越發單薄清瘦的大柳樹,淚流滿面。

  喜鵲還在往她跟前銜枯枝。

  秀秀彎下腰去,一根一根地將枯枝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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