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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沒有。」

  「沒有?」

  「但我很快可以賣給你一百支。」

  他頗感興趣:「哪來這麼多?」

  「這你就別問。你住在哪兒?」

  他立即把地址給了我,並再三不放心地說:「你這個傢伙不騙人?」

  「孫子才騙人!」

  我把我的吉他押在一個朋友那兒,搞到了八十元錢,在脖子上掛一個書包離開了家。

  「收購舊鋼筆——!」我一喊出口,聲音就比廣東人漂亮。我能把「筆」音拖出一百里長去。我叫喊得十分快活,並一次又一次地調整自己的叫喊,儘量讓它能夠使人注意和動心——動心到使人把昨天新買的鋼筆拔出來傻乎乎地就賣給我。

  但我的收購價是八角。

  「小兔崽子,一邊叫去!」十層樓上,一扇窗子打開了,露出一個光禿禿的腦袋。

  罵人?我舉起兩隻拳頭,往空中一跳:「老兔崽子!」繼而我挑戰性地把聲音叫得更大:「收購舊鋼筆——!」

  「嘩」,一盆髒水潑了下來,窗子「咣當」關上了。

  我抹去頭上和臉上的水珠,仰望著這座聳入雲天的大樓,邊跳邊罵。後來,我倚在牆上哈哈大笑。我沒力氣了,從書包裡掏出乾糧,艱難地往肚裡吞咽。歇了一會兒,我又繼續往前走。

  我不明白,這些人家究竟要把那些破爛鋼筆留著幹什麼?我有時整整走過一條街,竟收購不到一支。我越走越疲乏,可還是不停地往前走。

  嗓子生疼,幹得冒煙,可我還是不停地喊,喊得天昏地暗。

  路燈亮了,我才拖著發軟的身體回到家裡。我數了數,一共收購了十支。我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我鞋也沒脫倒在床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花了十天時間,跑遍全世界,我終於湊夠了一百支舊鋼筆。

  傍晚,我照那個地址找到了廣東人。

  望著那一大堆舊鋼筆,他激動地直搓手,兩顆眼珠子差點兒沒彈出來。他點完數,從口袋裡掏出九張「大團結」,放在我面前。

  「應該是十張。」

  「算了,小老弟,就九張吧。」

  「那不行,我們說好了的。」

  「我沒有這麼多錢。」

  「你有很多,我已經看見了。」

  「你如果嫌少,那……那我就不要了。」

  我憤怒地瞪著他。

  他脫了鞋躺在床上,架起腿來,抖抖顫顫地唱「霍元甲」,滿屋子臭腳丫子味。

  我把那一百支鋼筆全都放回書包,走出門去。我知道,他這傢伙馬上就要追出來。我頭也不回。他若叫我,我不理他,走得更快些,讓他追一陣,然後我跟他討價還價。然而,我走了十米遠,並沒有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心裡有點兒慌了,但我依然不回頭,我又往前走了十米處,仍未見動靜,再也沉不住氣了。我掉頭一看,根本沒有那傢伙的影子。我躲到一堵牆後面觀察著。半個小時過去了,他也沒出來。

  我再次推開他的門。

  他看也沒看我:「我就知道你要回來。」

  「九角五一支!」

  「九角!」

  「差一分我也不賣。」

  「多一分我也不買。」

  我真想咬他的鼻子,可我卻用央求的口氣說:

  「大哥,你就給九角五吧。」我努力像二弟那樣扮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來。

  這是一個冷酷的傢伙:「九角!」

  我趁他不注意,抓了一把鋼筆塞到褲兜裡:「九角就九角!」我把鋼筆「嘩啦」倒在桌子上,並把包翻過來讓他看。

  他笑了笑,把九十塊錢又拍在我面前。

  我一把將錢抓住,掉頭就走。上了街,我儘量放慢腳步。我怕廣東人這時會站到門口,看出名堂來,等轉了一個彎,我沒命地狂跑。

  「站住!」

  我一哆嗦,跑得更快,我真懷疑那傢伙是從國家田徑隊裡溜出來的,快得像條獵狗,我沒跑多遠,就聽到他的「呼哧」聲。

  我突然往旁邊一閃,廣東人沒刹住腳步,躥到我面前,我掉頭又往回跑。

  但,我最後還是被他抓住了。

  「把鋼筆交出來!」

  「那你再給十塊錢!」

  「要麼給你一頓打!」

  「敢!」

  「看我敢不!」他用腳一勾,把我摔在了地上,隨即騎在我身上。

  我迅捷地拔出拳頭,照他那只醜惡的鼻子就是一擊。打得很有力量,他暈倒在地上。我趁機爬起來,可腿又被他抱住了。我掙扎了一陣,又跌趴在地上,於是他再次騎到我身上。他的鼻孔流血了,我心裡真快活。他用手背擦了擦血,揮起拳頭就揍我。我一點兒不還手——無法還手,我的手在死死地抓住口袋口,他捏我,掐我,擰我的手,但我的手就是不松。他氣得揮起拳頭對我一陣亂捶。這傢伙手真狠,我被打得閉上眼睛直「哼哼」。後來,我終於堅持不住了,讓他把鋼筆掏了去。

  「你一個屁大的孩子,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他站起來,拍了拍手,有點兒不可思議。

  我沖他大叫:「孫子,我給我二弟請家庭教師!」我覺得我快要哭了。我閉起了眼睛,向他講我、我家、我二弟……

  四周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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