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三角地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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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走到門口去,用一對淚水矇矓的眼睛朝小河邊上那間小茅屋望著…… 秋秋往銀嬌奶奶的小屋跑得更勤了。她願意與銀嬌奶奶一起在小河邊上乘涼,願意與銀嬌奶奶一起在屋簷下曬太陽,願意聽銀嬌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話。有了秋秋,銀嬌奶奶就不太覺得寂寞了。要是秋秋幾天不來,銀嬌奶奶就會拄著竹竿,站到路口,用手在額上搭著,朝路上望。 九月十三,是小巧的生日。一大早,銀嬌奶奶就坐到河邊去了。她沒有哭,只是呆呆地望著秋天的河水。 秋秋來了,就乖乖地坐在銀嬌奶奶的身邊,也呆呆地去望那河水。 銀嬌奶奶像是對秋秋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不該把她放在別人家就去了江南。她走的時候,才七歲。她准是想我了,跑到了河邊上,用蘆葦葉折了條小船。我知道,她想讓小船帶著她去找我呢。風把小船吹走了。這孩子傻,忘了水,連鞋也不脫,跟著小船往前走了。這河坎陡著呢,她一個懸空,滑倒了……」她仿佛親眼看到了似的說著,「那天我走,她哭著不讓。我哄她:『媽媽給你買好東西。』小巧說:『我要棒棒糖。』『媽媽給你買棒棒糖。』小巧說:『我要小喇叭,一吹嗚嗚打響的。』『媽媽給你買小喇叭。』我的小巧可乖了,不鬧了,拉著我的手,一直走到村口。我說:『小巧回頭吧。』小巧搖搖頭:『你先走。』『小巧先走。』『媽媽先走。』…… 我在外拚命掙錢,跌倒了還想抓把泥呢。到了晚上,我不想別的,就想我的小巧。我給她買了棒棒糖,一吹就嗚嗚打響的小喇叭。我就往回走。一路上,我就想:秋天,送小巧上學。我天天送她去,天天接她回來,要讓她像她爸那樣,識很多字……這孩子,她多傻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水,仿佛要從那片水裡看出一個可愛的小巧來。 快近中午時,銀嬌奶奶說:「我生下小巧,就這個時辰。」她讓秋秋攙著,一直走到水邊,然後在河坎上坐下,摸摸索索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包,放在掌上,顫顫抖抖地解開,露出一疊錢來。「小巧要錢用呢。」她把錢一張一張地放在水上。河上有小風,大大小小的錢,排成一條長長的隊,彎彎曲曲地朝下游漂去。 秋秋用雙手托著下巴,默默地看那些錢一張一張地漂走。有時,風有點偏,把錢刮向岸邊來,被蘆葦稈擋住了,她就會用樹枝將它們推開,讓它們繼續漂去。 離她們大約四五十米遠的地方,一個叫九寬的男孩和一個叫蝦子的男孩把一條放鴨的小船橫在了河心,正趴在船幫上,等那錢一張一張漂過來。他們後來爭執起來了。九寬說:「明年讓你撈還不行嗎?」 蝦子說:「不會明年讓你撈嗎?」 爭來爭去,他們又回到了原先商定好的方式:九寬撈一張,蝦子撈一張。 秋秋終於發現了他們,沿著河邊跑去。她大聲地說:「不准你們撈錢!」 九寬嬉皮笑臉的:「讓你撈呀?」 「呸!」秋秋說,「這是給小巧的錢!」 蝦子「咯咯咯」地笑了:「小巧?小巧是誰?」 九寬知道一點,說:「小巧早死了。」 秋秋找來三四塊半截磚頭,高高舉起一塊:「你們再不走開,我就砸了!」她的臉相很厲害。 九寬和蝦子本來就有點怕秋秋,見秋秋舉著磚頭真要砸過來,只好把船朝遠處撐去,一直撐到秋秋看不到的地方,但並未離去,仍在下游耐心地等著那些錢漂過來。 秋秋坐在高高的岸上,極認真地守衛著這條小河,用眼睛看著那錢一張一張地漂過去…… 這地方的幫哭風曾一度衰竭,這幾年,又慢慢興盛起來。這年春上,往北邊兩裡地的鄒莊,一位活了八十歲的老太太歸天了。兒孫一趟,且有不少有錢的,決心好好辦喪事,把所有曾舉辦過的喪事都比下去。年紀大的說:「南邊銀嬌回來了,請她來幫哭吧。」年紀輕的不太知道銀嬌奶奶那輝煌一哭,年紀大的就一五一十地將銀嬌奶奶當年的威風道來,就像談一個神話般的人物。這戶人家的當家主,聽了鼓動,就搬動了一位老人去請銀嬌奶奶。 銀嬌奶奶聽來人說是請她去幫哭,一顆腦袋便在脖子上顫顫悠悠的,一雙黑褐色的手也顫動不已。這裡還有人記得她呢!還用得著她呢!「我去,我去。」她說。 那天,她讓秋秋攙著,到小河邊去,用清冽的河水,好好地洗了臉,洗了脖子,洗了胳膊,換了新衣裳,又讓秋秋用梳子蘸著清水,把頭髮梳得順順溜溜的。秋秋很興奮,也就忙得特別起勁。最後,銀嬌奶奶讓秋秋從田埂上采來一朵小藍花,插到了頭上。 銀嬌奶奶是人家用小木船接去的。秋秋也隨船跟了去。 一傳十,十傳百,數以百計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想看看老人們常提到的銀嬌奶奶,要領略領略她那聞名於方圓幾十里的哭。 大多數人不認識銀嬌,就互相問:「在哪?在哪?」 有人用手指道:「那就是。」 人們似乎有點失望。眼前的銀嬌奶奶,似乎已經失去了他們於傳說中感覺到的那番風采。他們只有期待著她的哭泣了。 哭喪開始,一群人跪在死者的靈柩前,此起彼伏地哭起來。 銀嬌奶奶被人攙扶著,走向跪哭的人群前面。這時,圍觀的人從騷動中一下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皆跟隨著銀嬌奶奶移動著。銀嬌奶奶不太利落地跪了下來,不是一旁有人扶了一下,她幾乎要歪倒在地上。她從領口取白手帕時,也顯得有點拖泥帶水,這使從前曾目睹過她幫哭的人,覺得有點不得勁。她照例仰起臉來,舉起抓手帕的手,然後朝地上拍下,但拍得缺了點分量。她開哭了。她本想把聲音一下子扯得很高的,但全不由她自己了,那聲音又蒼老,又平常,完全沒有從前那種一下子抓住人並撕人心肺的力量了。 圍觀的人群有點亂動起來。 鑽在最裡邊的秋秋仰起臉,看著那些圍觀的人。她瞧見了他們眼中的失望,心裡不禁為銀嬌奶奶難過起來。她多麼希望銀嬌奶奶把聲音哭響哭大哭得人寸腸欲斷啊! 然而,銀嬌奶奶的聲音竟是那樣的衰弱,那樣的沒有光彩! 從前,她最拿手的是數落,那時,她有特別好的記憶和言語才能,吐詞清晰,字字句句,雖是在哭泣聲中,但讓人聽得真真切切,而現在,她像是一個人在僻靜處獨自絮叨,糊糊塗塗的,別人竟不知道她到底數落了些什麼。 跟大人來看熱鬧的九寬和蝦子爬在敞棚頂上,初時,還擺出認真觀看的樣子,此刻已失去了耐心,用青楝樹果子互相對砸了玩。 秋秋朝他們狠狠瞪了一眼。 九寬和蝦子卻朝秋秋一梗脖子,眨眨眼不理會,依然去砸楝樹果子。 當蝦子在躲避九寬的一顆楝樹果子,而不小心摔在地上,疼得直咧嘴時,秋秋在心裡罵:「跌死了好!跌死了好!」 這時死者的家人,倒哭得有聲有色了。幾個孫媳婦,又年輕,又有力氣,嗓子也好,互相比著孝心和沉痛,哭出了氣勢,把銀嬌奶奶的哭聲竟然淹沒了。 人們有點掃興,又勉強堅持了一會兒,便散去了。 秋秋一直守在一旁,默默地等著銀嬌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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