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三角地 | 上頁 下頁 |
| 四 |
|
|
|
一個老師去了。 「把阿雛自己帶的凳子搬出教室。」 一個孩子去了。 他沒有再看阿雛…… 阿雛像一個幽靈,村裡村外,成天遊蕩著。 跟隨他的是無邊無際的寂寞。 他百無聊賴地倚在柳樹下,斜眼瞧一群螞蟻來來去去,熱熱鬧鬧,頓生一股滅殺的欲望。他用瓦片刮起一層浮土,築成土圩,將那群細腰小生靈全體囿在其中,然後站起,一拉褲帶,讓褲子一直掉到腳面。他把褲帶晾在脖子上,隨即,一泡又粗又急的尿一滴不落地全都注入圩中。他也不急著去將褲子提起,欣賞玩味著那些小生靈在水中翻滾掙扎的各種形象。他覺得它們很滑稽,太可笑。 他在柳樹下似睡非睡地躺了半天,抓根樹枝一邊把空氣抽得「噝噝」響,一邊漫無目標地溜達。 不知是誰家準備砌房子,脫了滿滿一打穀場土坯,正一塊塊豎在那裡曬。阿雛用腳一踢,一塊土坯倒下去,壓倒了另一塊土坯,不一會兒,大約五十塊一行的土坯就都「撲嘟撲嘟」倒了下去。這很有意思,阿雛很開心,又一腳,再一腳,一場的土坯皆趴在了地上。 他還是不能快活。 他甚至討厭天上的太陽:「狗娘養的太陽,天天一樣地曬人!」 不覺中,他已走到寬爺家院門口,往裡一瞥,他又瞧到了牆上掛著的那面大銅鑼。這幾天,他老用眼睛瞟這面銅鑼。 這裡的規矩:鑼是不能單敲的,尤其不能急促地單敲。因為這是這地方上的人一起確定下來的報火警的信號。這面鑼是過去各家出分子錢鑄的,一年四季掛在居於村中心的寬爺家。 他從寬爺家院門口走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日子,一天下午,在地裡幹活的人,忽聽村裡的大銅鑼「咣咣咣」不停頓地響起來了,紛紛扔掉手中的工具。不知誰發一聲喊「救火呀!」全體村民都呐喊起來,斜刺裡穿過莊稼地,朝村裡疾跑。 於是,鄰近幾個村子的銅鑼也呼應起來。這裡稱「失火」為「走水」,因此到處在嚷嚷:「前村走水了!」他們拿著水桶、盆子、鐵桶、瓦罐,浩浩蕩蕩地漫過來,氣勢磅礴而壯觀。 這裡是蘆蕩地區,房子皆用蘆葦蓋就,一家「走水」,周圍的村子都得來救的。每個村子裡都有一種救火的大型工具,這裡的人叫它為「水龍」。一個銅鑄 的噴水器安放在一個巨大的木桶裡,由四個大漢抬著,到了「走水」地點放下,立即會自動地有一條從河邊往上遞水的隊伍排成,水倒進大桶,八個大漢分站兩邊一遞一下撳著水龍上的一根杠杆,杠杆帶動活塞,水就從銅管裡噴出,能噴出足五十米遠。 現在,有四架水龍正往這裡抬來,無數的人前呼後擁著它們。抬水龍的漢子打著昂揚的號子。 四下裡一片足音。 一群「鼻涕猴」又驚又快活,到處蹦跳:「嗷——!失火啦!失火啦!」像是盼得很久了。 阿雛早扔下銅鑼,攀到村頭那棵老銀杏樹的枝葉裡藏著。他可以俯瞰一切。見人流滾滾,人聲鼎沸,雞飛狗跳,他感到一次被開除後從未有過的滿足,一心想在樹頂上哼支關於小媳婦什麼的歌。 「誰家走水?」互相急促地問。 誰也說不清誰家走水。不一會兒,就證實了誰家也沒有走水。 按迷信,水龍來了沒噴水是不能抬回去的,必須讓它意思一下,證明火已被它所救,不然,什麼地方一定還要「走水」的。人們一聽說這裡並沒有「走水」,神經一鬆弛,全然再沒有興致遞水和撳杠杆了。村裡的老人們出來作揖,這才一個個老大不快活地排列到水邊去。 四架水龍開始意思了,對著房屋亂噴。外村人忽然覺著今天被耍弄了,幾個撳杠杆的漢子大聲嚷:「上水!再上!」管水管的幾個,閉著眼睛,任意改變水管方向,有時徑直朝人群噴去,於是人抱著頭四下裡逃散,不是把某家柵欄擠倒了,就是把院門擠壞了。不一會兒,就有許多人被澆成落湯雞,一些人家的屋裡也進了水,巷子裡一片水汪汪的。外村人這才肯罷手,全體喉結一上一下地錯動,「呼呼」直喘息。 村裡如同遭了一場洗劫。 望望村外被踐踏的莊稼地,再望望水淋淋的村子,一個老頭用拐棍戳著地:「是誰敲的鑼?」 沒有聲音。 「是誰敲的鑼?!」許多人大聲地喊,樣子要吃人。 從草垛上跳下大狗:「我知道!」 上游發大水了,村裡人很緊張:大壩一旦決口,大水就會將整個村子淹沒。各戶人家都做了往高地上撤的準備,河邊上拴了許多船。 那些孩子們不想這些,照常玩。 大狗趴在船邊上,放蘆葉小船玩。 阿雛早就盯住了他,趁他玩得入迷,悄悄解了纜繩,緊接著操起竹篙,將船推向河心,又將竹篙在河邊一點,縱身躍向空中,然後落在了船上。 大狗惶恐地:「放我上岸!」 「上岸?跳水吧。你跳下去,我一定會像你老子當年一樣!」阿雛說這話時,陰冷陰冷的,全然不像個孩子。 大狗不會水,只好聽阿雛擺佈。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