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三角地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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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頭子罷教一周,眾教師像哄孩子似的,好不容易才把他哄上講臺。從此,楊老頭子則以一種老人才有的冷目極討厭地盯阿雛。 從此,老週五的鴨一驚一乍,時不時嘎嘎亂叫,撲著雙翅在水上倉皇四竄,劃無數條白練,像是被什麼驚著了。 正是鴨踴躍下蛋的日子,這使老週五大傷腦筋。此時的鴨,只能在河坎的蘆葦叢裡安靜地歇著,驚不得。驚了,肛門一松,蛋就都滑脫到水中。以往每天早上老週五要從鴨欄裡拾溜尖一大柳籃子鴨蛋,樂得從嘴角流哈喇子。這幾日早上,只能撿幾枚,連籃底都不能被遮住。 他斷定是黃鼠狼盯住了他的鴨。 當阿雛聽到他狠狠地向人訴說黃鼠狼的罪惡時,乜他一眼,嘴角一撇,心裡陰笑。此事當然是他所為:他抱了一隻貓,悄悄潛在蘆葦裡,瞅准機會,突然地將貓往鴨群裡一拋! 阿雛不想就此罷休,阿雛從沒饒過人。 立秋了。此地有個風俗:立秋這天家家要吃瓜。至於為什麼要吃瓜,誰也說不出道理,只知道立秋要吃瓜,吃就行。 早上,阿雛在河邊釣魚,見老週五摟著一個大西瓜回家去了。等人都下地幹活了,阿雛便閃進老週五家。他用小刀在西瓜上挖了個小洞,尋來一把勺,掏那沙沙的紅瓤一頓痛吃,直吃得肚皮西瓜一般溜圓。 阿雛認定:週五爺特別可惡! 他蓄了一泡尿,想撒去,轉眼一瞥空了腹的西瓜,那對短而窄的眼睛惡惡地盯住了它…… 晚上,老週五拿出做上人的慷慨派頭,大聲叫,把兒孫們都喚了來,說是請他們吃瓜。一刀劈去,瓜頓成兩半,黃湯四濺,流一桌子。 老週五氣瘋了,沖進廚房,抓著切板和菜刀,沖到巷子裡,用刀在切板上一下一下地狠剁!這是這地方上最惡毒的一種詛咒人的方法,輕易是不用的。據講,作惡者的靈魂會被剁死。老週五並不像一般人邊剁邊罵,而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臉色發灰,冰冷,高高的眉棱下,一對微黃的眼珠卵石一般凝著。每刀剁下去,總要在切板上留一道深深的印痕。有時刀尖入木太深了,竟然要搖動幾下方可拔出。 阿雛一動不動地坐在門檻上,只將目光從眼梢上射出去,盯著老週五往前挪動的曲腿,用白得發亮的牙齒咬齧著指甲,直把指甲咬成鋸齒一般。 幾天以後,阿雛在一座木橋頭與老週五相遇。當時,老週五正把一擔糞撂在橋頭喘息,打算待積蓄了力量後再挑過橋去。 「五爺,我幫你一桶一桶抬過去吧。」 這使老週五十分震驚:阿雛也肯幫人忙?阿雛!阿雛幫過誰的忙呀?! 「來吧,五爺。」阿雛抓住他的扁擔了。 「我可獨一份呀!」老週五有點受寵若驚了,感動得想哭,「哎!」 一桶糞抬過橋去,老週五屁顛顛地欲要轉身返回把另一桶抬過來,阿雛卻立住不動了,狡猾地一笑:「是你告訴楊老頭子的?」 老週五腦子一時轉不過來,不知如何作答,眼眶裡淨有眼白。 「鴨還下那麼多蛋嗎?」 「你……!」 「西瓜好吃嗎?」 扁擔掄起來了。 阿雛並不躲讓,側身將兩隻胳膊交叉於胸前,雙眼一閉。 老週五兩腳後跟皆離地面,身體往前傾斜,脖子撐得很長,所有青筋都漲得又粗又黑,如一束管子,血往腦子裡湧,那筋便突突地跳,雙目眥咧著,扁擔在空中顫顫的:「我劈死你!」 阿雛無一絲懼色。 只有老週五的喘息聲,風箱一般響。 「劈呀?怎麼不劈呢?」阿雛微閉雙目,用腳一下一下打著節拍。 扁擔落下了,卻落在地上,打出一口小坑。 阿雛走了,走了十步遠,突然把小屁股沖著老週五高高地撅起,繼而用手在上面有節奏地拍——這是這地方上表示蔑視和「我怕你個老鬼」的一個專門性動作。 老週五本可以將一擔糞挑過河的,現在糞桶一頭一隻,來去不能。他抓著扁擔在橋上來回亂走了幾趟,然後在橋中間呆呆地站住了。不知過了多久,他蹲下,望著河水:「不念他沒娘沒老子,我不劈死他!他知道這一點,這個壞種知道!」轉而憤怒地,「以為我不敢劈死他嗎?不敢?」老週五的眼睛罩了一層淚幕,模糊起來。他這一輩子還未曾被人如此耍弄過。 阿雛守在路口:這是大狗放學回家的必經之路。 大狗從阿雛邪惡的眼睛裡看出,阿雛心裡起了什麼念頭。他像只小雞子,探頭探腦張望著往前蹭,見阿雛盤坐在路口,兩條小腿發軟了。他用求救的目光四下裡尋找大人,可已近黃昏,人皆歸家,路空空,田野空空。他想往後撤,卻見阿雛已站起,一步一步地逼了過來。 大狗站住了,小臉黃唧唧的,眼睛裡含著乞憐,望著阿雛。 「跟著我!」阿雛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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