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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6

  青銅惦記著葵花在家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去時,跑著,回時,也跑著。

  回到大麥地時,他看見大河盡頭,白輪船只剩下一隻鴿子大小的白點兒。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他只是整天地發呆,並且喜歡獨自一個人鑽到一個什麼角落裡。不久,大麥地人發現,他從一早開始,就坐到了河邊的一個大草垛的頂上。

  這裡,有的草垛堆得特別大,像一座山包,足有城裡的三層樓那麼高。

  大草垛旁有一棵白楊樹。每天一早,青銅就順著白楊樹幹爬到草垛頂上,然後面朝東坐著,一動也不動。

  他可以看到大河最遠的地方。

  那天,白輪船就是在那裡消失的。

  起初,還有大人和孩子們來到草垛下看他。但一天一天過去之後,他們就不再來看他了。人們只是偶爾會抬起頭來,看一眼大草垛頂。然後,或是對別人,或是對自己說一聲:「啞巴還坐在草垛頂上呢。」或者不說,只在心裡說一聲:「啞巴還在草垛頂上呢。」

  無論是颳風還是下雨,青銅都一整天坐在草垛頂上,有時,甚至是在夜晚,人們也能看到他坐在草垛頂上。

  那天,大雨滂沱,四下裡只見雨煙彌漫。

  人們聽到了青銅的媽媽呼喚青銅的聲音。那聲音裡含著眼淚,在雨幕裡穿行,震動得大麥地人心雨紛紛。

  然而,青銅對媽媽的呼喚聲置若罔聞。

  他的頭髮,像草垛上的草一般,都被雨水沖得順順溜溜的。頭髮貼在他的臉上,幾乎遮去了他的雙眼。當雨水不住地從額頭上流瀉下來時,他卻一次又一次地睜開眼睛,朝大河盡頭看著。他看到了雨,看到了茫茫的水。

  雨停之後,人們都抬頭去望草垛——

  青銅依然坐在草垛頂上,但人好像縮小了一圈。

  已到夏天,陽光十分炫目。

  中午時,所有植物的葉子,或是耷拉了下來,或是卷了起來。牛走過村前的滿是塵埃的土路時,發出噗噗的聲音。鴨子藏到了樹蔭之下,扁嘴張開,胸脯起伏不平地喘著氣。打穀場上,穿行的人因為陽光的烤灼,會加快步伐。

  青銅卻坐在大草垛的頂上。

  一個老人說:「這啞巴會被曬死的。」

  媽媽就差跪下來求他了,但他卻無動於衷。

  誰都發現他瘦了,瘦成了猴。

  陽光在他的眼前像漩渦一般旋轉著。大河在沸騰,並冒著金色的熱氣。村莊、樹木、風車、船與路上的行人,好像在夢幻裡,虛虛實實,搖搖擺擺,又好像在一個通天的雨簾背後,形狀不定。

  汗珠從青銅的下巴下落下,落在了乾草中。

  他的眼前,一會兒金,一會兒黑,一會兒紅,一會兒五彩繽紛。

  不久,他感覺到大草垛開始顫抖起來,並且越來越厲害地顫抖著,到了後來,就成了晃動,是船在波浪上的那種晃動。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的身體轉了一個個兒,不再眺望大河了,眼前是一片田野。田野在水裡,天空也好像在水裡。

  青銅向前看去時,不由得一驚。他揉了揉被汗水弄疼了的眼睛,竟然看見葵花回來了!

  葵花穿過似乎永遠也穿不透的水簾,正向他的大草垛跑著。

  但她沒有聲音——一個無聲的但卻是流動的世界。

  他從草垛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在水簾下往大草垛跑動的,分明就是葵花。

  他忘記了自己是在高高的草垛頂上,邁開雙腿向葵花跑去——

  他無聲無息地躺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來了。他靠著草垛,慢慢地站起身來。他看到了葵花——她還在水簾下跑動著,並向他搖著手。

  他張開嘴巴,用盡平生力氣,大喊了一聲:「葵——花——!」

  淚水泉湧而出。

  放鴨的嘎魚,正巧路過這裡,忽然聽到了青銅的叫聲,一下怔住了。

  青銅又大叫了一聲:「葵——花——!」

  雖然吐字不清,但聲音確實是從青銅的喉嚨裡發出的。

  嘎魚丟下他的鴨群,撒腿就往青銅家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向大麥地的人宣佈:「青銅會說話啦!青銅會說話啦!……」

  青銅正從大草垛下,往田野上狂跑。

  當時陽光如瀉,一望無際的葵花田裡,成千上萬株葵花,花盤又大又圓,正齊刷刷地朝著正在空中滾動著的那輪金色的天體……

  二〇〇五年四月十日晚九時,于北京大學藍旗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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