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
|
|
在大麥地那邊,奶奶、爸爸、媽媽都走動在風雨中,在呼喚著他們。奶奶拄著拐棍,雨水將她的一頭銀髮洗得更加銀亮。老人十分消瘦,像一棵多年的老柳樹,在河堤上晃動著。她呼喚著她的孫子孫女,但蒼老的聲音早已被風雨聲蓋住了。 大河裡,嘎魚穿著蓑衣,撐著小船,正趕著鴨子回家。 奶奶問他:「看見我們家青銅和葵花了嗎?」 嘎魚根本沒有聽見,他想將船停住細聽,但那些鴨子在追攆雨點,一會兒已遊出去很遠了,他只好丟下青銅的奶奶,追趕他的鴨子去了。 青銅再次醒來時,雨似乎小了一些。 他掙扎著坐了起來,看著忽起忽伏的蘆葦,兩眼發直,一副絕望的樣子。 找不到葵花,他也不會再回去了。 雨從他黑油油的頭髮上,不住地流到他的臉上。眼前的世界,是一個模糊不清的世界。 他低下頭去,腦袋沉重得像一扇磨盤,下巴幾乎勾到了胸上。他居然睡著了。夢中,是飄忽不定的葵花,是妹妹葵花,是長在田裡的葵花…… 他隱隱約約地聽到了牛的叫聲。他抬起頭來時,又聽到了牛的叫聲,並且這叫聲離這兒並不遠。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牛叫聲響起的地方張望著—— 牛正在向這裡奔跑,所過之處,蘆葦如河水被船劈開,倒向兩旁。 它的背上,竟坐著葵花! 青銅撲通跪在了水窪裡,濺起一片水珠…… 雨過天晴時,青銅牽著牛,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蘆葦蕩。牛背上,坐著葵花。她挎著籃子,那裡面的蘆根,早已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一根根,像象牙一般白…… 3 糧船已在幾百里外的路上了,但因長久乾旱,河中缺水,水道很淺,船行駛得很慢。 大麥地人的褲帶,在一天一天地勒緊。 青銅和葵花,兩人的眼睛本來就不小,現在顯得更大了,牙齒也特別白,閃著饑餓的亮光。奶奶、爸爸、媽媽以及全體大麥地人,眼睛都變大了,不僅大,而且還亮,是那種一無所有的亮。一張嘴,就是兩排白牙。那白牙讓人想到,咬什麼都很鋒利,都會發出脆響。 大麥地的小孩走路,不再像從前那樣蹦蹦跳跳了。一是沒有力氣,二是大人見到了,就會叫道:「別再蹦跳了,省省力氣!」「省省力氣」,實際上就是省省糧食。 大麥地有點兒萎靡不振。 大麥地人說話,聲音有點兒病後的樣子。大麥地人走路,東倒西歪,飄飄忽忽,更像病人。 但天氣總是特別好,每天一個大太陽。草木也很繁盛,處處蒼翠。天上飛鳥成群結隊,鳴囀不息。 但這一切,大麥地人都無心觀賞,大麥地人也沒有力氣觀賞。 孩子們照樣上學,照樣讀書。但朗朗的、此起彼伏的、充滿生機的讀書聲,已經大大減弱了。孩子們想將課文讀響,但卻就是讀不響。瘦瘦的肚子,使不上勁,讓人很著急,一著急,還出虛汗。餓到最厲害時,想啃石頭。 但,大麥地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顯得很沉著。 青銅一家人,沒有一個會哭喪著臉說:「我餓。」即使晚上一頓飯不吃,也不會說:「我餓。」 他們還把家、把自己收拾得比原先還乾淨。青銅與葵花走出去,永遠是乾乾淨淨的面孔和乾乾淨淨的衣服。奶奶像往常一樣,總往河邊跑,用清水清洗著她的面孔與雙手。她將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衣服,一塵不染。 她乾乾淨淨地走在陽光下,寬大的衣服,飄飄然,像是翅膀。 青銅和葵花,自己還能找到吃的。廣闊的田野,無數的河流,總會有這樣那樣的食物。青銅總在田野上走,在河上漂,記得這裡有什麼可吃的,那兒有什麼可吃的。他帶著葵花,總能有驚喜的發現與收穫。 這天,青銅駕了一條木船,往河灣去了。船上坐著葵花。青銅記得河灣有一大片蘆葦叢,蘆葦叢裡有一小片水泊,水泊裡有野菱角。他和葵花可以美美地吃一頓野菱角了。弄得好,還可以采一些回來給奶奶、爸爸、媽媽吃。 但這一次,他們卻撲了空。野菱角還在,但長在葉子底下的果實,不知早被誰采走了。 他們只好又駕著船往回走。路上,青銅沒有力氣了,就在船艙裡躺了下來。葵花也沒有力氣了,在哥哥的身旁也躺了下來。 輕風吹著,船就在水面上慢慢地漂移著。 他們聽到了船底與流水相碰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清脆悅耳,像是一種什麼樂器彈撥出來的聲音。 天空飄著白雲。 葵花說:「那是棉花糖。」 白雲朵朵,不斷地變幻著形狀。 葵花說:「那是饃頭。」 青銅用手比畫著:「不是饃頭,是蘋果。」 「不是蘋果,是梨。」 「那是一隻羊。」 「那是一群羊。」 「讓爸爸宰一隻羊給我們吃。」 「宰那只最大最肥的。」 「給週五爺送一條羊腿。週五爺也給我們家送過一條羊腿。」 「再送一條羊腿給外婆家。」 「我要喝三碗羊湯。」 「我喝四碗。」 「我喝五碗。」 「我要放一勺辣椒。」 「我要放一把香菜。」 「喝吧喝吧,再不喝就涼了。」 「喝!」 「喝!」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