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
|
|
自從那天見到葵花穿那件花衣服後,劉老師總想著大年初一演出時,報幕的葵花,脖子上能戴一條銀項鍊。這一帶人喜歡銀首飾,大麥地就有好幾個女孩有銀項鍊。文藝宣傳隊的玲子就有一條。大年初一上午排練時,劉老師就對玲子說:「晚上演出時,你能不能把你的銀項鍊借給葵花戴一戴?」玲子點了點頭,就把戴在脖子上的那條銀項鍊取下了,放在了劉老師的手上。劉老師叫過葵花,將銀項鍊戴到了葵花的脖子上。這一形象比她想像的還要好看。她往後走幾步,看一看,笑了。她覺得今天下午的演出,就這一條銀項鍊就能大放光彩! 然而,到了排練結束時,玲子卻又反悔了,對劉老師說:「我媽知道了,會罵我的。我媽叮囑過,我的項鍊,是不能讓別人戴的。」 葵花趕緊將項鍊從脖子上取下來,將它還給了玲子。葵花很不好意思,臉上一陣發燒。 回到家後,葵花心裡就一直在想那條項鍊的事。她很羞愧。 媽媽問她:「大過年的,你怎麼啦?」 葵花笑著:「媽媽,沒有什麼呀!」 媽媽就疑惑著。就在這時,跟葵花一起在文藝宣傳隊的蘭子來了,媽媽就問蘭子:「蘭子,我們家葵花從學校回來後,不太愛說話,是怎麼了?」 蘭子就把項鍊的事悄悄地對葵花的媽媽說了。 媽媽聽了,只能歎息一聲。 蘭子的話被一旁的青銅一字一句地都聽在了心裡。他坐到了門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在青銅看來,大麥地最好看的女孩,就是他的妹妹葵花。他的妹妹也應該是大麥地最快樂的、最幸福的女孩。他平時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站在一旁,傻呆呆地看奶奶或媽媽打扮葵花。看奶奶給葵花梳小辮、紮頭繩,看媽媽將一朵從地裡采回來的花插到葵花的小辮上,看奶奶過年過節時,用手指頭蘸著紅顏色,在葵花的兩條眉毛間點上一個紅點,看媽媽用拌了明礬的鳳仙花花泥給葵花染紅指甲…… 要是聽到有人誇讚葵花生得體面,他會在一整天裡都高興得不得了。 大麥地的老人們說:「啞巴哥哥,才是個哥哥哩!」 青銅對葵花的脖子上沒有一條項鍊,當然無可奈何。甚至是青銅一家,都無可奈何。青銅家只有天,只有地,只有清清的河水,只有一番從心到肉的乾淨。 天上有鴿哨聲,他抬頭去看天空時,沒有看到鴿子,卻看到了屋簷上的一排晶瑩的冰淩。接下來有很長時間,他就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根根長短不一的冰淩。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冰淩就那樣富有魅力地吸引著他。他就這樣仰頭看著它們。它們像春天的竹筍倒掛在簷口。 看著看著,他的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像有一隻青蛙在懷裡。 他扛了一張桌子,爬了上去,將冰淩采下十幾根來,放在一隻大盤子裡。然後,他將盤子端到了門前的草垛下。他去水邊割了幾根蘆葦,再用剪子剪了幾支很細的蘆葦管。他又向媽媽要了一根結實的紅線。家裡人見他忙忙碌碌的,有點兒奇怪,但也不去追問。他們早已習慣了他的奇思怪想。 青銅用一根細木棍將冰淩敲碎,陽光下,盤中璀璨奪目,猶如一盤鑽石在散射著多芒的亮光。 他挑其中不大不小的、最合他心意的冰珠,然後將三四寸長的一根細細的蘆葦管,一頭銜在嘴中,一頭對著它,用口中的熱氣不住地吹著。那熱氣便像一根柔韌的錐子,在那顆冰珠上慢慢地錐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洞來。吹穿一顆冰珠,大約需要六七分鐘的時間。 他將吹好洞的冰珠放在另一隻小盤子裡。冰珠落進盤中時,叮噹有聲。 葵花和蘭子走過來了。葵花問:「哥,你在幹什麼呢?」 青銅抬起頭來,神秘地笑笑。 葵花沒有多問,和蘭子一起玩耍去了。 青銅坐在草垛下,很有耐心地做著他的事。那些被他從大盤中挑選出來的冰珠,大小、形狀都不可能完全一樣,但正是不完全一樣,它們堆放在一起時,才更見光芒閃爍。那光芒帶了一點兒寒意,但卻顯得十分寧靜而華貴。 青銅吹了一顆又一顆。那些「鑽石」,隨著太陽的西移,也在改變著光的強度與顏色。到夕陽西下時,它們的光,竟是淡淡的橙色。 青銅覺得他的腮幫子都吹麻了,他用手輕輕地拍打著嘴巴。 在太陽落下去之前,他用媽媽給他的那根紅線,將吹了洞的幾十顆冰珠,細心地串在了一起,然後將紅線系成一個死結。這時,他用根手指將它高高地挑起:一條冰項鍊,便在夕陽的餘輝裡出現了! 青銅沒有將它放回盤中,而是久久地用手指挑著它,舉在空中。 長長的一條冰項鍊,紋絲不動地停在空中。 它使青銅自己都有點兒吃驚。 青銅沒有將它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試一試,只是放在胸前。他覺得自己忽然成了一個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沒有立即將冰項鍊展示給奶奶他們,也沒有展示給葵花,而是重新放回盤子裡,用稻草將它輕輕覆蓋了。 晚飯後,村前的廣場上,聚集了幾乎全部的大麥地人。 戲臺上,汽油燈已經點亮。 就在大麥地小學文藝宣傳隊即將登臺演出時,青銅在後臺出現了。 葵花立即跑向青銅:「哥,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青銅雙手托著盤子。他用嘴吹去上面的草,冰項鍊就在後臺一盞不很明亮的汽油燈下閃亮出現了。 葵花的眼睛裡放射著亮光。她不知道那只青花瓷盤裡放著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它的亮光卻已使她感到非常迷人。 青銅示意葵花從盤中將冰項鍊拿起來。 葵花卻不敢。 青銅一手托著盤子,一手將冰項鍊拿起,然後側彎著身體,將盤子放在地上。他對迷惑不解的葵花示意:「這是項鍊,冰做的項鍊。」他讓葵花過來,他要給她戴上。 葵花說:「它不會化掉嗎?」 「天很冷,又是在外面,化不掉的。」 葵花乖巧地走近了青銅,並將頭垂下。 青銅將冰項鍊戴在了葵花的脖子上。它纏著高高的衣領,然後很順暢地懸掛在了葵花的胸前。她也不知道好看還是不好看。她用手摸了摸它,覺得涼絲絲的,心裡很舒服。她低頭看著,然後又轉著腦袋,她想找個人問問是不是好看。 青銅告訴她:「好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