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一三


  牛蹄聲在空洞的村巷裡響著。沒有人知道啞巴青銅要騎著他的牛到什麼地方去。

  青銅自己也不知道。他聽牛的。牛願意將他馱到什麼地方,就馱到什麼地方。他只想在夜空下游走,不想待在家裡。

  牛走過村莊,走過田野。青銅看到了大河。夜晚的大河,顯得比白天的大河要大,既寬,又十分的遙遠。他看到了大河那邊的幹校,一片燈光在蘆蕩中閃爍。

  大河那邊有個女孩,明天早上,她要從那邊過來,到老槐樹下。

  月光似水,瀉滿一河一地。草叢裡,秋蟲在鳴叫。蘆葦叢裡,有鳥受了什麼驚動,突然飛起來,在天空裡叫了幾聲,不知飛向了哪裡。天空離大地遠了許多。天氣已經涼爽。一切,都是秋天的景象。

  青銅從牛背上跳下來,赤腳站在被秋露打濕的草叢中。

  牛昂著頭,在看月亮。它的目光黑晶晶的,像兩顆黑寶石。

  青銅也去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是個白月亮,特別的柔和。

  牛低下頭去吃草時,青銅雙膝跪在了草叢裡,望著它,用手比畫著。他相信牛一定能聽懂他的話。他總是與牛說話,用眼神與手勢。他問道:「你喜歡葵花嗎?」

  牛嚼著草。

  但青銅卻聽到了牛的回答:「喜歡。」

  「我們把她接到家,好嗎?」

  牛抬起頭來。

  青銅又聽到了牛的回答:「好。」

  他用手拍了拍它的腦袋,他很想抱住它的頭。它不是一頭牛,青銅從來不將它看做是一頭牛。在青銅家,所有的人都將它看成是家裡的一員。不光是青銅常跟它說話,奶奶、爸爸與媽媽也常跟它說話。他們有時會責怪它,或者是罵它,但就像是責怪或是罵一個孩子。

  牛總是用溫順的目光,看著這一家子人。

  「我們就這樣說好了。」青銅又拍了拍它的腦袋,然後再次爬到它的背上。

  它馱著他,走進村子。在村頭的老槐樹下,它停住了。老槐樹下,是石碾。明天上午,葵花將坐在這石碾上等大麥地的一戶人家將她領走。青銅好像看見了她——她坐在石碾上,身邊放了一個包袱。她低著頭,一直低著頭。

  月亮移到老槐樹的上空,一切變得朦朧起來。

  3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鐘,葵花準時被幹校的人領到了老槐樹下。

  幹校的幾個阿姨很精心地打扮了這個小姑娘。一個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小姑娘。這小姑娘的頭髮被梳得一絲不苟,小辮上紮著鮮豔的紅頭繩。臉很清瘦,眼睛顯得有點兒大,細細的但卻又很深的雙眼皮下,是一雙黑得沒有一絲雜色的眼睛。目光怯生生的。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石碾上,身旁是一個包袱。

  這些日子,幹校的叔叔阿姨們一直在做她的工作,一切都已經向她說清楚了。

  她沒有哭。她對自己說:「葵花不哭。」

  幾個阿姨就一直守候在她身旁。她們或是用手輕輕撣去她衣服上剛沾的灰塵,或是用手撫摸著她的頭。有個阿姨發現她的耳根旁有道淡淡的淚痕,就去河邊,用手帕蘸了點兒清水回來,細心地將那道淚痕擦掉了。

  面對著大麥地人,幾個阿姨用目光訴說著:「多麼好的一個女孩啊!」

  老槐樹下,早聚集了很多人。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很多人還在往這邊走。他們一邊走,一邊嚷嚷著。但他們一旦走到老槐樹下,看到葵花這小小人兒時,像被什麼東西鎮住了一般,立即鴉雀無聲。

  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站了滿滿一場地,仿佛趕集似的。與趕集不一樣的是,這裡沒有喧嘩,最多只有小聲的嘀咕。

  望著這麼多人,望著這麼多厚道而善良的面孔,葵花會一時忘記自己的處境,覺得今天很熱鬧。她抬起頭來,羞澀地看著這些人。一時間倒變成她看別人了。但,不一會兒,她就會突然地記起她今天坐在這石碾上,是幹什麼來了。那時,她就會將頭低下去,用眼睛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穿著新鞋新襪,是阿姨們買的。

  老槐樹的葉子,已被秋風吹黃。風大些時,就會有幾片落葉飄下來。有片落葉掉在了葵花的頭髮上,站在她身旁的阿姨,就低頭用嘴去吹這片落葉。她的頭髮在那股小小的氣流下,就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葵花不知道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她頭上,當阿姨用嘴去吹時,她縮起了脖子。這一小小的動作,被在場的人看到了,更生了憐愛之心。

  坐在石碾上,有時,她會忘記了周圍有這麼多人,當自己就是一個人坐著。她會想起爸爸。她又看到了葵花田。她看到爸爸就站在葵花田裡。這裡,她的眼睛眯著,仿佛是在陽光下。

  人們誰也不說話。

  太陽越升越高,秋天的太陽又大又亮。

  誰家也沒有表示希望領養葵花。

  大麥地的大部分人家,都不缺孩子。新鮮的空氣,明亮的陽光,新鮮的魚蝦和高質量的稻穀,使這裡的女人都特別能生養孩子。一生就是一串,若按高矮走出來,看上去就像一列火車。

  「朱國有結婚好幾年了,還沒有孩子,他家應當領養這小閨女。」

  「誰說的?他老婆已經懷上了,肚子都挺老高了。」

  「還有誰家只有兒子沒有閨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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