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九


  中午時,太陽金光萬道。葵花進入一天裡的鼎盛狀態,只見一隻只花盤,迎著陽光,在向上掙扎,那一根根長莖似乎變得更長。一團團的火,燒在藍天之下。四周是白色的蘆花,那一團團火就被襯得越發的生機勃勃。

  葵花田的上空,飄散著淡紫色的熱氣,風一吹,虛幻不定。幾隻鳥飛過時,竟然像飛在夢中那般不定形狀。

  爸爸不停地在紙上塗抹著,一張又一張。他不想仔細地去描摹它們,隨心所欲地塗抹,倒更能將在他心中湧動的一切落實下來。

  他忘記了女兒,忘記了已是吃午飯的時候,忘記了一切,眼前、心中,就只有這一片浩瀚的葵花田。

  後來,他累了,將不斷遠遊與橫掃的目光收住。這時,他的目光只停留在了一株葵花上。他仔細地看著它——它居然是那樣的經看:花盤優雅而豐厚,背面大致看上去為綠色,但認真一看,中心地方,竟是嫩白,像是人的肌膚,凝脂一般的肌膚。每一瓣花瓣,都有一片小小的葉托,那葉托為柔和的三角形,略比花瓣矮一些,一片連一片,便成了齒形,像花邊兒。真是講究得很。花盤並不是平平的一塊,而是向中心逐步凹下去,顏色也是從淡到濃,最中心的為茸茸的褐色。就那麼一株,卻似乎讀不盡它似的。

  爸爸感歎著:「造化啊!」

  他一輩子與這樣的植物聯結在一起,也真是幸運。他想想,覺得自己很是幸福,很是富有。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城市,在青銅葵花的映照下,正變得生趣盎然。

  在準備離開這片葵花田時,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他放下畫夾,跳進了葵花田,並一直往前走去。那些葵花,一株株都比他高,他只能仰頭去觀望花盤。他在葵花田裡走呀走呀,不一會兒就被葵花淹沒了。

  過了很久,他才從葵花田裡走出,那時,他從頭到腳,都是金黃色的花粉,眉毛竟成了金色。

  幾隻蜜蜂,圍繞著他的腦袋在飛翔,嗡嗡地鳴叫,使他有點兒發暈。

  5

  爸爸走過大麥地村時,腳步放慢了。

  已是下午,人們都下地勞作去了,村巷裡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幾條狗,在懶散地溜達著。

  爸爸的感覺很奇怪,雙腳好像被大麥地村的泥土粘住了,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要他停下來,好好看一看這個村莊。

  這是一個很大的村莊,好像有十多條豎巷,又有無數條橫巷。所有的房屋都門朝南。這顯然又是一個貧窮的村莊。這麼大一個村莊,除了少數幾戶人家是瓦房,其餘的都是草房子。夏天的陽光下,這些草房子在冒著淡藍色的熱氣。不少座新房,是用麥秸蓋的頂,此時,那麥秸一根根皆如金絲,在陽光下閃動著令人眩暈的光芒。巷子不寬,但一條條都很深,地面一律是用青磚鋪就的。那些青磚似乎已經很古老了,既凹凸不平,又光溜溜的。

  這是一個樸素而平和的村莊。

  它既使爸爸感到陌生,又感到親切。他心裡好像有什麼話要對這個村莊說,好像有件事情——很大的事情,要向這個村莊交代。但一切又是模模糊糊的。他走著,一條狗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很溫和,全然不像狗的目光。他朝它點點頭,它居然好像也朝他點了點頭。他在心裡笑了笑。有鴿群從村莊的上空飛過,一片片的黑影掠過一座座房子的房頂。它們在他的頭頂上盤旋了幾圈,不知落到誰家的房頂上去了。

  他似乎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出這個村莊。回頭一看,還是隱隱約約地覺得,好像要對這個村莊有一個囑託。但,他又確實說不清要囑託什麼。他覺得自己心中的那番感覺,真是很蹊蹺。

  走完一片蘆葦,他心中的那份奇異的感覺才似乎飄逝。

  他來到大河邊。他原以為會看到女兒坐在對岸的老榆樹下的,但卻不見女兒的蹤影。也許,她被那個叫青銅的男孩帶到什麼地方玩去了。他心裡感到一陣空落落的。不知為什麼,他是那麼急切地想看到女兒。他在心裡責備著自己:一天裡頭,與女兒待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等有了點兒時間,心裡又總在想青銅葵花。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對不住女兒。他心疼起來,同時有一股溫馨的感覺像溪水一般,在他的心田裡淙淙流淌。在等船過河時,他坐在岸邊,從那一刻起,他心裡就一直在回憶女兒。她三歲時,媽媽去世,此後,就是他獨自一人拉扯著她。他的生命裡似乎只有兩樣東西:青銅葵花與女兒。這是一個多麼乖巧、多麼美麗、多麼讓人疼愛的女兒啊!他一想起她來,心就軟成一汪春天的水。一幕一幕的情景,浮現在他的眼前,與這夏天的景色重疊在一起:

  天已很晚,他還在做青銅葵花。女兒困了。他將她抱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然後一邊用手輕輕拍打著,一邊哄著她:「葵花乖呀,葵花睡覺啦,葵花乖呀,葵花睡覺啦……」他心裡卻在惦記著還未做完的一件青銅葵花。女兒不睡,睜著眼睛,骨碌骨碌地看著。他一時無法將她哄入夢鄉,只好放棄了,說:「爸爸還要幹活呢,葵花自己睡啦。」說完,便到工作間去了。

  葵花沒有哭鬧。他又幹了一陣,想起女兒來,便輕手輕腳走到房間。走到房門口,他聽到了女兒的聲音:「葵花乖呀,葵花睡覺啦,爸爸還要幹活呢,葵花睡覺啦……」他探頭望去,女兒一邊自己在哄自己睡覺,一邊用小手輕輕拍打著自己。拍打著拍打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不清了。她的小手放在胸前,像一隻困倦極了的小鳥落在枝頭——她睡著了,是自己將自己哄著的。回到工作間,他繼續幹他的活,其間想到了女兒的那副樣子,情不自禁地笑了。

  女兒有時會隨便在一個什麼地方,玩著玩著就睡著了。他抱她的時候,就覺得她軟胳膊軟腿的,像一隻小羊羔。他將她放到床上時,常常會看到她的嘴角綻放出一個甜甜的笑,那笑就像水波一般蕩漾開來。那時,他覺得女兒的臉,是一朵花,一朵安靜的花。

  外面響雷了,哢嚓一聲。女兒鑽到他懷裡,並蜷起身子。他便用面頰貼著她的頭,用大手拍著她顫抖不已的背說:「葵花別怕,那是打雷,春天來啦。春天來了,小草就綠了,花就開了,蜜蜂和蝴蝶就回來了……」女兒就會慢慢安靜下來。她就枕在他的胳膊上,將頭慢慢轉過來,看著窗外,那時,一道藍色的閃電,正劃破天空。她看到了窗外的樹在大風中搖晃著,又一次將臉貼到他的胸膛上。他就再次安撫她,直到她不怕雷不怕閃,扭過臉去,戰戰兢兢地看著窗外雷電交加、漫天風雨的情景。

  女兒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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