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七


  牛吃草,青銅就看它吃草。牛有一根長長的舌頭,那舌頭很靈巧,不住地將青草捲進嘴中。吃草的時候,它會不住地、很有節奏地甩動尾巴。最初,青銅只是讓牛自己吃草,等它長大了一些之後,他就開始割草喂牛了。他割的草,都是特別嫩的草。牛是大麥地最健壯,也是最漂亮的牛。大麥地的人說這是青銅喂得好,或者說這是啞巴喂得好。但大麥地的人從不在青銅面前叫他啞巴,他們當面都叫他青銅。他們叫他青銅,他就朝他們笑,那種無心機的笑,憨厚的笑,很單純很善良的笑,使大麥地人的眼睛與心都有點兒發酸。

  放牛的青銅,有時會聽到從學校傳來的朗朗的讀書聲。那時,他就會屏住呼吸諦聽。那讀書聲此起彼伏,在田野上飄蕩著。他會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他會癡癡地朝學校的方向望著。

  那時,牛就會停止吃草,軟乎乎的舌頭,輕柔地舔著青銅的手。

  有時,青銅會突然抱住牛的頭哭起來,將眼淚抹在它的鬃毛裡。

  牛最願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將頭微微低下,邀請青銅抓住它的犄角,踏著它的腦袋,爬到它的背上。它要讓青銅高高在上,很威風地走過田野,走過無數雙大麥地孩子的眼睛……

  那時,青銅很得意。他穩穩地騎在牛的背上,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那時,他的眼睛裡只有天空,只有起伏如波浪的蘆葦,還有遠處高大的風車。然而,當所有的目光都不在時,青銅挺直的腰杆就會變軟,直到無力地將身體傾伏在牛的背上,任它將他隨便馱到什麼地方。

  青銅很孤獨。一隻鳥獨自擁有天空的孤獨,一條魚獨自擁有大河的孤獨,一匹馬獨自擁有草原的孤獨。

  卻在這時,一個女孩出現了。

  葵花的出現,使青銅知道了這一點:原來,他並不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孩子。

  從此,青銅總牽著他的牛出現在大河邊。

  而葵花的爸爸總是說:「去大河邊玩吧。」

  青銅與葵花都有了一個伴,雖然各自的伴都在對岸。

  葵花坐在老榆樹下,將下巴放在屈起的雙膝之間,靜靜地望著對岸。

  青銅看上去與往常放牛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照樣地割他的草,照樣地指點牛該吃哪裡的草不該吃哪裡的草。但,他會不時地抬一下頭,看一看對岸。

  這是一個無聲的世界。

  清純的目光越過大河,那便是聲音。

  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青銅覺得自己應該為對岸的葵花多做些事情。他應當為葵花唱支歌——大麥地的孩子們唱的歌,但他卻無法唱歌。他應當問葵花:「你想去蘆蕩撿野鴨蛋嗎?」但他卻無法向她表達。後來,他將他的這一邊,變成了一個大舞臺。他要在這個大舞臺上好好地表演。

  觀眾只有一個。這個觀眾似乎永遠是那個姿勢:將下巴放在屈起的雙膝之間。

  青銅騎到了牛背上,然後收緊韁繩,用腳後跟猛一敲牛的肚子,牛便沿著河岸飛跑起來。四蹄不停地掀動,將一塊又一塊泥土掀到空中。

  葵花依然坐在那裡,但腦袋卻因目光的追隨而慢慢地轉動著。

  牛在蘆葦叢中跑動著,蘆葦嘩啦啦倒向兩邊。

  就在葵花快要看不到青銅和牛的身影時,青銅卻一收韁繩,掉轉牛頭,只見牛又哧嗵哧嗵地跑了回來。

  這種跑動是威武雄壯、驚心動魄的。

  有時,牛會哞地對天大吼一聲,河水似乎都在發顫。

  來回幾次之後,青銅翻身下牛,將手中韁繩隨便一扔,躺到了草叢中。

  牛喘息了一陣,扇動了幾下大耳朵,便低下頭去,安閒地吃著草。

  就在一片安靜之中,葵花聽到了一種從未聽到過的聲音。那是青銅用蘆葦葉做成的口哨發出的。這口哨就這樣一直不停地吹著。

  葵花抬頭看看天空,一群野鴨正往西邊飛去。

  接下來,青銅又再次爬到牛背上。他先是吹著口哨,站在牛背上。牛開始走動,葵花擔心他會從牛背上滑落下來,而青銅卻始終穩穩當當地站著。

  再接下來,青銅扔掉了口哨,竟然倒立在牛的腦袋上。他將兩條腿舉在空中,一會兒併攏在一起,一會兒分開。

  葵花入迷地看著。

  青銅突然地從牛的腦袋上滑落了下去。

  葵花一驚,站了起來。

  半天,青銅出現了。但卻從頭到腳一身爛泥——他跌到了一口爛泥塘裡。臉上也都是泥,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樣子很滑稽,葵花笑了。

  一天過去了,當太陽沉到大河盡頭的水面上時,兩個孩子開始往家走。葵花一邊蹦跳著,一邊在嘴裡唱著歌。青銅也唱著歌,在心裡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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