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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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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翻卷著荷葉,又把清香吹得四處飄散。幾支尚未綻開的荷花立在月色下,像幾支碩大的毛筆,黑黑地豎著。桑桑能夠感覺到:它們正在一點一點地開放。 夜色下的笛子聲不太像白天的笛子聲,少了許多明亮和活躍,卻多了些憂傷與神秘。夜越深越是這樣。 路過塘邊的人,都要站住聽一會兒,看一會兒。聽一會兒,看一會兒,又走了。但桑桑卻總在聽,總在看。桑桑在想:有什麼樣的戲,只是在月光下演呢? 不知是哪個促狹鬼,向池塘裡投擲了一塊土疙瘩,發一聲「咚」的水響,把蔣一輪的笛音驚住了,把白雀的動作也驚住了。 桑桑在心裡朝那個投擲土疙瘩的人罵了一聲:「討厭!」 但笛音又響起來了,動作也重新開始,如夢如幻。 過了一個星期,彩排結束後,桑喬說:「《紅菱船》怕是今年最好的一齣戲了。」 演出是在一個晴朗無風的夜晚。演出的消息幾天前就已傳出去了,來看演出的人很多。舞臺就設在油麻地小學的操場上。在通往油麻地小學操場的各條路上,天未黑,便有了一群一群趕著看演出的人。老頭兒老太太,大多扛了張板凳,而孩子們心想:操場四周都是樹,到時爬到樹上看吧。因此,他們大多就空了手,輕鬆地跑著,跳著,叫著。油麻地小學文藝宣傳隊與油麻地地方文藝隊的演出水平,是這一帶最好的,因此,來看演出的絕非只有油麻地的人。油麻地一些人家估計住在遠處的一些親戚也要過來,就多扛了一些凳子。因此,離演出還早,場地上就已放了無數張凳子了,看上去挺壯觀。 化粧室就設在用作排練場的那幢草房子裡。來得早的人,就圍在窗口門口看化妝。桑喬手掌上塗滿了各色油彩。演員們就從他手下,一個個地過著。若是個過場的或不重要的,桑喬就三下兩下地將他們打發過去。若是一個重要角色,桑喬就很認真,妝化得差不多了,就讓那個演員往後退幾步,他歪頭看看,叫演員湊上來,讓他再作仔細修改,就像一個做文章的人,仔細地修改他的文章一樣。 樂隊在門外已開始調音、試奏。 桑喬化著妝,心裡老覺得今天好像有點什麼事情,偶爾抬頭看了一眼,一下看到了心神不寧的蔣一輪,他突然明白了:白雀還沒化妝呢。他問道:「白雀呢?」 「白雀還沒有來。」有人一旁答道。 桑喬在嘴裡嘀咕了一聲:「怎麼搞的?該來了。」 蔣一輪屋裡屋外不安地轉悠了好一會兒,看看手錶,離演出時間已不遠了,終於走到桑喬身邊,輕聲說道:「桑校長,她還沒有來。」 桑喬無心再去仔細給手裡的一個演員化妝,說聲「行了」,就丟下那個演員,對一個叫「二酸子」的演員說:「二酸子,你去她家找找她。」 二酸子上路了。 桑喬追出來:「快點。」 「哎!」二酸子穿過人群跑起來。 演員、樂隊以及圍觀的人,不一會兒就都知道了白雀未到,就把一句話互相重複著:「白雀還沒有來呢。」又過不一會兒,這話就傳到了操場上,認識不認識的都在說:「白雀還沒有來呢。」覺得事情似乎挺重大,於是也就感到有點莫名其妙的興奮。 二酸子過不一會兒回來了,對桑喬說:「白雀她父親不讓她來。」 桑喬問:「為什麼?」 二酸子不知為什麼看了蔣一輪一眼,轉而回答桑喬:「不知道為什麼。」 還有兩三個演員沒化妝,桑喬說:「自己化妝吧。」又對宣傳隊的具體負責人說:「準時演出,我去白雀家一趟。」說完就走,一句話一半留在門裡,一半留在門外:「誰都可以不來,但白雀不能不來。」 兩盞汽油燈打足了氣,「噗噗噗」地燃燒著,一旦高懸,立即將舞臺照得一片光明。 演出準時進行。但台下的人一邊看演出,一邊就在下面互相問:「白雀來了嗎?」台後的演員也在互相問:「白雀來了嗎?」 桑桑看到蔣一輪在吹笛子時,不時拿眼睛往通往操場的路上瞟。好幾回,蔣一輪差一點把曲子吹錯了,幸虧是合奏,很用心的桑桑用胡琴將這些小漏洞一一補住了。桑桑看到,蔣一輪用感激和誇獎的目光看了他好幾回。 幕間,人們在空隙裡幾乎將詢問變成了追問:「白雀來了沒有?」 又一個節目開始時,人們的注意力就集中不起來,場上的秩序不太好。 演員們開始抱怨白雀:「這個白雀,搞得演出要演不下去了。」 演了三個小節目,白雀還未到。人們從「白雀偶然疏忽了,忘了演出時間了」的一般想法上移開去,在問:「白雀為什麼沒有來?」都認為是有原因的,便開始了猜測,心思就老不在臺上演出的節目上。仿佛他們今天來這裡,不是來看演出的,而是來專門研究「白雀為什麼沒有來」這樣一個問題的。當他們聽說白雀是被她的父親白三攔在了家中時,猜測就變得既漫無邊際,又十分具體了。台下一片嘰嘰喳喳,想看節目的人也聽不太分明了,注意力反而被那些有趣的猜測吸引了。因此,這時臺上的演出,實際上已沒有太大的意義。 台前臺後的演員都很著急:「白雀怎麼還不來呢?」 忽然有人大聲說:「白雀來了!」 先是孩子們差不多一起喊起來:「噢——白雀來了——」大人們看也不看,就跟著喊。 眾人都去望路上,臺上的演員和樂隊也都停住了,望著路上——月光下的路,空空蕩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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