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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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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魚太誘惑人,使我們不肯立即放棄收卡。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迅捷地收下去。馬大沛做事膽太大,又太魯莽。他竟像拽一根粗繩索一樣拽著線卡,身體把水弄得嘩啦啦,嘴裡還興奮得不住地罵。那些不斷出現的黑脊背和金黃脊背的魚,那一條條躍動著的小小生命,使我二人處在一驚一乍、忘記一切的狀態裡。我們一點想不起來,那線卡是捕魚人的,我們是不能收的。我們也一點想不起來,那線卡是捕魚人的唯一謀生手段。我們不顧一切地拽著(不能叫「收」),把那線卡弄得亂七八糟。我們一點也不怕糟蹋了它。渾蛋的馬大沛好幾次因為魚把線纏在水草上而拽不動,居然野蠻地把線卡往胳膊肘上一繞,然後猛一拽,不是拽起許多水草來,就是把魚拽脫了,要不就把線拽斷了。如果是拽斷了,我們就往前游去幾米,一起用腳或乾脆潛到水底下去將它再尋找到,然後繼續往前收去。 我們一直收到這條大河的盡頭。 被魚弄昏了頭的馬大沛突然地停住了:「咱們回去吧?」 「回去吧。」 他把線卡扔掉了。我們搶著往河邊遊去。我們收到三串魚。游到河邊時,我們才突然地意識到,我們原來並不在意最後要弄到多少條魚,而僅僅是為了那個收卡的過程。我們扔掉了兩串魚,只留下了一串,然後由馬大沛提著上了岸。 上岸後,我們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靜如死水的河流,然後匆匆逃離了河邊。 在小樹林裡,我們找來一些樹枝點著,將那一串魚烤了。但我們吃得並不香,各自印象不深地吃了吃,就走了。 我們都是住宿生。在教室上晚自習時,我總不能入神去看書或做作業。晚自習結束後,嘴裡說是上廁所,卻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河邊。 遠遠地,我看見河心插了一根竹篙,拴了一隻小船,一盞四方燈掛在船篷上,正在夜風中搖曳著。 我馬上就想到這是一隻小漁船。 我閃到路邊,在一棵楝樹的陰影裡蹲下,仔細地向船上望著—— 船頭上,坐著一個赤著上身的老頭。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將頭微微向上勾著。頭上是一片蒼藍的天空。當河上吹來風時,瘦骨嶙峋的小船就會在水上晃動起來。那燈光裡,老頭的巨大身影就會晃動在兩邊的河岸上。 河上慢慢地飄起霧來,竹篙上的油燈變得暗淡而昏黃。 蘆葦叢裡,「紡紗娘」拖著悠長的聲音,在這無聲的夏日之夜,哀怨地叫著。樹叢裡,莊稼地裡,淡紫的螢火蟲光,幽靈一般的在閃動。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寂靜裡,這小船,這油燈,這老頭,猶如魂兒一樣不甯地顫動著。 老頭咳嗽起來,聲音沙啞,蒼老無力。他越咳越劇烈,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的身影隨著咳嗽在燈光下聳動著。很長時間之後,咳嗽才慢慢平息下來。後來,他歎息了一聲。那一聲歎息,使人覺得,有一陣使人打戰的涼風從林子裡刮來。 我覺得有人站在了我身後,掉頭一看,是馬大沛。我們一起坐在樹蔭裡,誰也不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又來到了河邊。小漁船還拴在河心的竹篙上。油燈熄滅了,老頭還坐在船上,只不過披了一件破爛的衣服。 太陽從河灣那頭升起來了。我能清楚地看見船上的老頭了。他確實很老了。他的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嚴重地癟陷下去。他的脖子很細,露著一根一根粗粗的血管。他的眼神甚至比他的身體還要衰老。 船頭上,是一團亂糟糟的線卡和兩隻破了的用來盛線卡的空筐。 老頭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轉身走了幾步,聽到他在叫我:「孩子——」 我站住了,回過頭來望著他。 「你看到是誰收我的線卡了嗎?」我搖搖頭走了,越走越快。 整整一個白天,我再也沒有到河邊來。 這位不知來自何處、口音濃重的捕魚老頭,沒有立即離開此地,而把船長久地停在這條河上。 當馬大沛看到捕魚老頭將船撐進蘆葦叢中時,跑回來對我說:「他想抓住收他線卡的人。」 我朝大河方向望了一眼:「他到哪兒去抓這收他線卡的人呢?」 然而,這一天,他卻終於守到了那個所謂的偷收他的線卡並把他的線卡糟蹋了的人。 當時,我正在河邊上。我看見老頭如同一頭餓極了的老豹,從岸邊柳林裡躥出,跳上小漁船,然後往岸上一點竹篙,那船便「呼啦」一聲出了蘆葦叢,朝那個正在忘乎所以地收他線卡的人駛去。那線卡就是被我們糟蹋了的線卡。老頭故意將它留在了水中。他的動作之快,讓人驚詫。 收線卡的人被船頭撞了一下,發一聲尖叫,隨即扭過一張齜牙咧嘴的臉來。我一下子看清楚了那張面孔:烏雀鎮上的大鴨子。 大鴨子算是大人了,老頭很難對付他。當老頭將竹篙扔在船上,彎腰一把抓住大鴨子的胳膊時,大鴨子並不立即掙脫,說:「哪兒來的一個老東西,我對你說,你把手松了。」 老頭不松。 大鴨子用另一隻手指著老頭的鼻子:「你到底松不松?」 老頭卻將他的胳膊抓得更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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