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金色的茅草 | 上頁 下頁
三七


  三個男孩爬過去,綠光就在前面引路。綠光又不見了,隨即,大野的手摸到了一個小洞。他用手扒了扒,雪撲簌撲簌地掉下來。他想,既然雪丫還活著,就說明那邊有空地方,只要能扒出一個大洞,三個人都能過去,這邊被雪填上就填上吧。他叫林娃和森森把雪往後運。不一會兒,就碰到了傾斜下來的木板房頂。木板房頂落下時,打在一張桌子上,戳了一個洞。大野把洞口的木板扳斷,洞口大了,他便鑽過去,從桌肚裡經過,摸到了床,繼而摸到了雪丫。

  「你們過來吧,這邊沒有雪,還有好大一塊地方呢!」大野說。

  林娃和森森也相繼爬過來。

  他們四個人又在一起了。三個男孩禁不住都緊緊抱了抱雪丫,並在她那張冰涼的小臉上用勁地、胡亂地吻了個遍。

  他們很累了,一個個在床上半躺下,半倚著木板牆休息。林娃想舒展一下身體,像大鳥把翅膀撐開一樣,把雙臂攤開。他的手落下時,碰到了一個圓筒形的硬東西。房頂傾斜了,這大概是從小閣樓裡掉下來的。他便無聊地玩耍著。「罐頭!

  這不是罐頭嗎?!」他渾身激動得像根彈簧一樣發顫,甚至要暈過去了。他的手緊緊地按在罐頭上,把眼珠轉過,偷偷地瞧大野他們發現了沒有。其實,他根本不用看,因為這裡什麼也看不見。他閉起眼睛,往喉嚨裡咽著唾沫。他一時連把罐頭拿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好等心稍微平靜一些,恢復一下體力。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側過身去,像孵小雞的老母雞將蛋攏到胸脯下一般,將罐頭攏到胸前。又是一陣激動,兩條腿在床上幾乎要顫出聲音來了。他閉住眼睛又休息了一會,用雙手抱住罐頭,完全轉過身去。他把罐頭舉起來。放在耳邊輕輕搖了搖,裡面發出動聽的聲音。「這是一個水果罐頭!」他從口袋裡掏出小刀,再次毫無必要地掉頭看了看大野他們(其實,什麼都看不到),並叫了一聲:

  「大野哥……」

  「什麼事?」

  「沒,沒什麼事。」

  林娃開始用小刀撬罐頭蓋兒。「輕輕地,輕輕地……」他在心裡反復告誡自己,「別發出聲音來,千萬,千萬!」蓋兒被撬開了。他端起罐頭,想大喝一口,可是一直把罐頭桶豎立起來了,也沒有一滴甜汁流出。他搖了搖罐頭,裡面仍然發出液體的聲音。他用手伸進罐頭裡,碰到一片橡膠般柔軟而又有彈性的皮,再用手指猛一捅,皮破了。隨即,他的手指伸進黏糊糊的液體裡。他也不管是什麼,又端起來喝,這股粘乎乎的液體便流進了嘴裡。他完全是餓急了,也不等舌頭把嘗出的味道告訴他,已咕嚕一大口進了食管裡。不等咽進肚子,他的頭腦裡便爆出一個信號:啊,油漆!

  是一罐油漆,那是勘探隊在測量時,用來塗標誌的。它已放了很長時間了。

  林娃連忙將嘴中的油漆吐到地上,並爬下地去,大把大把地將雪壓進嘴中,將嘴中的油漆弄清。不一會兒,他就牽腸拽肚地嘔吐起來,難受極了。

  「林娃,你怎麼啦?」大野和森森問,同時,他們聞到了一股油漆味,「哪來的油漆味?」

  林娃支支吾吾:「沒……沒有什麼。」還好,他嘔吐乾淨了,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他爬上床,那罐油漆還在往外散發著味道。他摸到了蓋兒,用勁將它蓋上。

  他惱火極了,抓起油漆罐,將它扔到地上。

  「什麼聲音?」大野聽見了空洞的金屬聲音,「像罐頭!」

  森森也弓起身子:「是罐頭的聲音!」

  「林娃,你聽見了嗎?」大野問。

  「哪來的罐頭?你准是想罐頭想瘋了。」

  「不!」大野爬下了床,滿地上摸起來,像一隻饑餓了數日的狗在急切地尋找食物。他的頭不時地碰撞在床上、桌子上和傾斜下來的房頂上。「滾到哪兒去了呢?」他不甘心,繼續摸著。

  大野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起來,像金屬的小榔頭一樣,在胸腔裡迅猛地捶擊著——他摸到了罐頭!他剛要情不自禁地向大家宣佈,自己的手卻下意識地將嘴巴捂住了。

  「摸到了嗎?」森森問。

  「沒……沒有。」大野說,臉上一陣發燒,火辣辣的。

  「我們聽錯了。」森森失望地說。

  「對。聽……聽錯了。」

  大野長時間不爬到床上來。他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親吻這個罐頭,並流下淚來。他把罐頭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啊,是多麼香甜的味道!是梨子,是桃子,還是蘋果?那是在八月的果園裡才能聞到的味道。他的喉嚨在響著,並有一股酸水泛到嘴裡。他從褲帶上摘下刀子,想把它撬開,但停住了。他悄悄爬到床底下去,把罐頭放在誰也碰不到的角落上。他爬離了一段距離後,不放心,又回頭去摸了摸它,這才爬出來,回到床上去。

  「大野哥,你怎麼蹲在地上那麼長時間?」病得很重的森森閉著眼睛,聲音微弱得可憐。

  「我……我實在太餓了,想找點東西吃。」大野為自己撒謊而感到害臊!禁不住把頭垂到兩膝間。

  「你可不能死呀,大野哥……」森森有點昏迷了,含糊不清地,「大野哥,大野哥……」

  「我在這兒哪。」大野把手伸過去。森森的手不再發燙,而冷得像塊冰。森森還在「大野哥大野哥」地叫著。大野心裡忽然覺得自己很羞恥:「我還算是哥哥嗎?」

  雪丫的朗誦聲又響起來:

  雨珠兒是透明的,小溪是透明的,月亮是透明的,空氣是透明的,水晶是透明的,一個小姑娘的心是透明的。四月裡,空氣裡飄著薔薇花的香氣,慈和的老樹,晃動著綠的潤葉。光波裡,她走來了,走來了,穿著一件紅衣裳……

  走到大野眼前的卻是雨。

  「你說過,帶我去草地。你說,草地很大,很大,有一條河,從老遠老遠的雪山來,那雪山是藍的。」

  「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前面村裡跟我的好朋友借一匹好馬,然後,我們騎馬去。」

  雨點點頭,坐在老樹下。

  他遇到了那些好朋友們,便把她忘了,一直玩到黃昏才回來。四月的晚霞照著老樹,照著老樹下的她。她的眼睛黑晶晶的,睜得大大的。

  「你怎麼坐在這兒?」

  「等你。你讓我在這裡等你的。」

  「你打早上就一直坐在這兒?」

  「嗯。」

  淚水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很少哭。他是個男孩。

  他永遠也忘不了她的眼睛。世界上沒有第二雙這樣的黑眼睛,明亮,純淨,充滿著善良。

  這對眼睛現在看著他。

  他心裡湧起從未有過的深深的羞恥之情。當森森和林娃又在一口一個「大野哥」

  地叫他時,當雪丫更加動情地朗誦一首不知什麼名字,美麗得像陽光下的雪花的童話時,他緊緊捂住了臉,隨即下床,把藏在角落的罐頭拿出來,大聲叫著:

  「我們現在有一個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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