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金色的茅草 | 上頁 下頁
一一


  ▼弓

  一

  每天早晨,他會準時出現在三樓那個擺滿花盆的陽臺上。早晨空氣濕潤、新鮮,帶著松樹和白楊的混合香味。他舉起鋥亮的提琴,舒展雙臂,深深呼吸了一陣令他神清氣爽的空氣,輕輕地、全神貫注地調校著琴音,等覺得那音都一個個準確無誤了,用手一捋頭髮,一抖長弓,於是,徐徐的晨風中便蕩漾起第一個清澈如水的音符。隨之,那優美的樂曲便流淌了出來,或緩緩的,或湍急的,或如風一路捲動的,或如雨絲飄忽的。

  他是一個著名的小提琴家。

  早晨,似乎整個世界都在凝神諦聽他的演奏,甚至是那些老頭兒掛在樹上的鳥籠裡邊的畫眉和百靈都停止了鳴唱。

  他認真地、忘我地拉著,如同置身在燈光照耀下的舞臺。拉著拉著,突然,弓在弦上困惑地停住了——一種沉重而單調的砰砰聲從樓下一個勁地傳來,厚厚地覆蓋住了如傾如訴的琴音。

  他不禁微皺眉頭,不悅的視線斜射下去——一張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臺上,鋪著足有一尺厚的棉絮,一個穿著藍粗布衣服的人,頭也不抬地在彈棉花;他腰束一根寬布帶,身後插一根富有彈性的竹竿,那竿端垂下一條繩子,懸吊著那把巨大的弓;他左手握著弓背,右手揮動著尺把長的棒槌,正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弓上的那根繃得緊緊的牛筋弦;砰、砰……棉絮在跳躍,在撕裂,在神奇地變得蓬鬆起來。

  那個彈棉花的人似乎忽然覺察到來自上方的琴聲停止了,便抬起頭來,朝陽臺上望去……

  是個孩子!

  他不禁一怔,放下小提琴,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一個鄉下孩子,十四五歲,瘦而矮,但卻顯得很結實,風吹雨淋太陽曬的緣故,皮膚黝黑,頭髮如同煙熏過一般枯黃,沒有一絲光澤,有一綹掛在額前,濃重的眉毛下,深陷的眼窩裡忽閃著一對烏亮、活潑的眼睛,顯得很伶俐,鼻子倔強地翹著,而那兩片厚厚的嘴唇,卻又顯得憨厚而善良。

  近年來,北京城擁進三大幫外地人:安徽的保姆、河北的木工、浙江的彈花匠。

  小提琴家幾乎不加任何思索,便滿有把握地對那孩子說:

  「你是浙江的?」

  孩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回答:「嗯。」

  小提琴家觀察了四周,疑惑地問道:「就你一個人?」

  「還有大伯,他進城賣紗去了。」

  孩子的小藍布褂被汗水浸得斑斑駁駁,下巴上垂掛著汗珠。

  「你拿得動那麼沉的弓嗎?」

  孩子點點頭,然後垂下眼皮,用手撫摩著那把粗糙、笨重得要命的弓。

  「你怎麼這麼一點大就出來幹活了?家裡人怎捨得呢?北京離你的家多遠啊!」

  孩子沉默著,過了一會兒,用手指鉤了一下弓上的弦,那弦發出的聲音居然與鉤動小提琴的弦時發出的聲音十分相似。

  小提琴家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兒冒失,一時不知道再與那孩子說些什麼。還是孩子打破了沉寂,他天真地說:「你拉的跟收音機裡響的一樣。」

  「喜歡嗎?」

  「喜歡。」

  他高興地朝孩子點點頭,手中的弓又在琴弦上滑動起來。

  孩子仰臉聽了好一會兒,然後才低下頭去繼續彈那檯子上的棉花。

  一上一下,一大一小,他們各人都拿著一把弓,進入了屬於自己的世界。

  二

  過了一些日子,院牆角落上新搭起一座矮小的棚子,彈棉花的孩子和他的大伯在這兒住下了。

  小提琴家很快知道了孩子的名字,一個純粹鄉下孩子的名字:黑豆兒。他又從他伯父嘴裡知道了孩子的一些情況:黑豆兒的爸爸到城裡做工,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喪生,媽媽悲傷過度,沒過多久,丟下黑豆兒,也離開了人世,伯父收養了他。

  伯母嫌多他一張嘴,整天不給這孩子好臉色。那天,家裡丟了兩枚雞蛋,伯母就對著狗暗罵他,罵了一整天。孩子咬著牙,淚含在眼裡,卷起自己的小鋪蓋卷,昂著頭走了。晚上,伯父在河邊他母親的墳墓旁找到他,要拉他回去,他卻死死地抱著墓旁一棵樹不鬆手,腳下的泥巴都蹬翻了。後來聽說伯父要上北京城裡彈棉花,便背著鋪蓋卷一步一步跟著。伯父攆他回去,他就是不肯,他懇求伯父:

  「我長大了,我能自己掙飯吃,帶我去吧!」

  黑豆兒會使小提琴家不時地想到自己的孩子——那唯一的孩子,在兩年前被病魔奪走了生命,倘若活著,跟黑豆兒一般大。

  這一天,小提琴家從樂團回來,路過小棚時,聽見黑豆兒正在跟伯父爭執。

  「這床被套中間還是生的呢,你就網線了?」黑豆兒問。

  「呆瓜!」

  「人能騙人嗎?」

  伯父噎住了:「怎……怎麼是騙人呢?」

  「這不是騙人是什麼!」

  停了停,黑豆兒又聲音低微地說:「一個老奶奶的被套,她是個瞎子……」

  「就是呀,一個瞎子能看見什麼?」

  「那就更不應該!」黑豆兒頂撞著伯父,「她看不見,就夠可憐的了!」

  伯父顯然有點兒後悔了,咕噥著:「那該怎麼辦呀?」

  「你歇著,我來彈吧。」

  隨即響起砰砰聲。

  小提琴家在白楊樹下站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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