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金色的茅草 | 上頁 下頁
八


  他居然迷糊了一陣。等他坐起身來,揉著惺忪的眼睛時,太陽已高高地掛在海上了。他忽然有點緊張,下意識地看了看遠處父親的身影。但他卻還是坐著,心裡一個勁兒地找著理由說:我困,我還要睡一會兒呢!當然,他最終也沒有敢再睡,嘟囔著提起鐵桶,翻過了大堤。

  當他提著一鐵桶水再翻過大堤時,太陽又朝上冒了好高一截。

  他覺得那桶水很沉,走幾步就咚地放在地上,又是喘氣,又是扭腰地歇上一陣子。那桶水由於他身體的大幅度晃動,提回草棚時,已剩下不多了。最後,他幾乎是把鐵桶擲在地上,水又濺出去一部分。

  這時,他感到父親冷冷的目光正斜刺著他。

  他背對著父親蹲下去,既是心虛,又是一種無聲的對抗。

  刈草的刷刷聲越來越強烈地響著,仿佛一根導火索在哧哧地向前燃燒。

  一片讓人難忍的寂靜。

  光光的太陽,尷尬地照耀著他們。茅草在陽光作用下,仿佛是一片灼人的大火。

  鴉雀無聲的海灘上,只有一老一小兩顆靈魂的喘息。

  青狗膽怯而又滿不在乎地,甚至帶著幾分挑戰的神情,提著水桶朝父親走去。

  父親赤著脊樑。一把細長的大刀,足有五尺多長。它裝在一杆長柄上。父親把柄的底部抵在腰上,雙手用力抓住柄的中部,一下一下,猛地轉動身體,隨著一道又一道瘮人的寒光,茅草沙啦沙啦地倒下了。

  青狗要把這些草抱起,然後壘成一垛。

  青狗望了一眼父親汗漬閃閃的褐黃色脊背,把水桶放在地上,並有意搖動了一下提手,使它與鐵桶碰撞,發出聲響。

  父親扔下大刀,張著焦渴的大嘴,朝鐵桶走過來。

  青狗一邊抱草,一邊偷偷地看父親。

  父親走到鐵桶跟前,身體筆直地站著,把目光長久地、垂直地砸向那只鐵桶。

  青狗看到父親終於彎下腰去。可是他又很快看到,父親在把鐵桶往嘴邊送時,突然停住了,緊接著站起身,一腳將鐵桶哐當踢翻在地上。水吱吱響著,眨眼的工夫,就被海灘吮吸了。

  青狗顫動著嘴唇。

  父親又更加兇猛地打起草來。

  青狗嘩啦嘩啦地攏著草,然後超出可能地將它們抱起來,一路上,草劈裡啪啦地往下落。

  父親揚起大刀:「狗日的,我用刀劈了你!」

  青狗身子不動,只是偏轉過臉去,梗著脖子,用蒙著淚水的眼睛,毫不示弱地去頂撞父親的目光……

  四

  青狗有時也有點可憐父親。

  父親生得很魁梧,並且,在青狗看來,在他所見到的男人中,是沒有一個人能與父親的漂亮相比的。可是,不知為什麼,父親卻總是顯得有點萎縮。打記事起,青狗就好像沒有見過父親在人面前抬頭走路——他老將頭低低地垂著,仿佛壓了一塊沉重的磨盤。

  青狗也總閃閃爍爍地想起:

  夏夜,男人們都到橋頭乘涼去了,或吹拉彈唱吹牛皮說大話,或挑一盞四方燈甩撲克賭錢賭耳刮子,只父親獨自一人坐在河岸邊一隻廢棄的反扣著的老船上。發白的月光灑落在他身上。他儼然一尊雕像,一動不動地直坐到月從天空中消失,露水打濕他的全身。

  漫長的春夜,更是父親孤獨的時候。他給青狗蓋好薄被,披著衣服,一人拉開門走進冰涼的夜色中。青狗爬起來,踮起腳,從窗子裡往外看著父親的身影,直到父親完全溶解在夜色中。青狗就在床上等父親。總是等不著,便漸漸睡去。不知什麼時候,他隱隱約約地聽見空曠的原野上傳來一陣哼唱——是父親的聲音。父親含含糊糊地哼唱著,道道地地的男人的聲音。那聲音像從深沉的酒甕中發出,渾厚,沙啞,雖然不怎麼自然,但卻讓人禁不住一陣陣動心。這聲音一會壓抑著,一會又沉重地向高處衝擊。像有生命似的,這聲音在夜空中掙扎、扭曲著,鞭子一般抽打著黑夜。

  青狗不知不覺地哭了。

  ***

  父親一年四季總是很辛苦的。他除了幹莊稼活,總找機會掙錢去。給人家貨船下貨,到建築工地上打短工……只要能掙錢,父親什麼都幹。有些情景,在青狗的記憶裡有些模糊了,但有一個形象,卻如刀子刻的一樣,總在青狗的記憶裡抹不去——秋後,父親去糧站做工。

  中午,青狗給父親送飯去。打老遠,他就站住了。糧囤很高,青狗要仰起頭來望,父親扛著一大籮稻子,踏著只有五寸寬的跳板往上走。那跳板的斜度近乎垂直著。父親只穿一件短褲,那只大籮就像小山一樣壓在他赤著的肩上,他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都停頓一下,努力使搖晃著的快要失去重心的身體保持平衡。

  父親低低地哼著號子,但那號子似乎並不能起什麼作用,也僅僅是哼著。父親終於登到了頂處。父親的身子直立起來,又瘦又長,遠處天空的浮雲在他背後飄動著,使青狗覺得父親懸在半空裡。那形象倒讓青狗有幾分激動和自豪,但給青狗更多的是傷心。青狗就這樣呆呆地看著。有一回父親差一點從高高的跳板上摔下來。父親終於走下了跳板,走過來揭開青狗手中竹籃上的毛巾。他一邊吃,一邊望著青狗,那目光裡含著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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